祠堂下
地。冰冷的石砖带给她片刻清明,她撑起身,不愿在此示弱。

    第六下,第七下,第八下。

    鞭鞭见血,处处到肉。

    沈长卿的思绪在这一声声鞭打声中逐渐恍惚,沉沉浮浮间,无数个画面在脑海中迅速飞离,血腥味慢慢弥散开来,沈长卿听着雨声,眼前一片朦胧。最终定格在十九年前的那个雨夜。

    她站在这个祠堂,同样是这个位置,只是那时的她尚且不明白,一向疼爱她的母亲会拿刀相向,以死强迫她假扮男子,更是不惜血溅高堂,也要逼她签下这二十年之约。

    恍惚间,小刀哐啷作响,薛氏也倒在地上,失了光亮的眸子对着她。隔着十九年的光阴,沈长卿眨眨眼,突然清醒过来,她呆呆地看着砖缝里的暗淡的血迹,恍若隔世。

    身后的鞭打终于停下。“咳咳咳……”淋了雨又受罚让沈长卿忍不住咳嗽,她蜷缩起来,哑声道,“虎毒尚不食子。原先我以为,母亲是爱我的。哪怕她爱父亲胜过我,我也依旧觉得她是爱我的。可如今看来,恩情是假的,爱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原都是一场骗局。”

    “你们都骗了我。”

    沈长卿后背的鲜红刺痛了沈长安的眼,他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既戴其冠,必承其重。你既乘了沈家的荣耀,就必然要还其百年兴荣!这是你该受的!”

    “何况,这就是你的命。”

    沈长安将藤条交给赵静杰,离开前冷静地吩咐众人,让她好好在祖宗面前认错,什么时候答应了和公主成亲,什么时候再送她回去。

    最后到底还是不忍心,将季寻留了下来替她涂上伤药。

    祠堂的大门缓缓关上。

    “主子,我扶你起来。”疼痛模糊了沈长卿的感知,她任由季寻打来清水,替她伤药包扎,最后被其余仆从独留在祠堂里。

    这是我的命吗?

    祠堂的石砖被擦的铮光发亮,沈长卿双眼无神地望着地面上烛火摇曳的倒影,脑子里反反复复浮现沈长安刚才说的话。

    风吹开窗户,雨丝飘进祠堂。沈长卿缓缓抬起头,一整面墙的牌位层层摆下,她竟一时望不到头。那些陌生的人名,累积的功勋就像是座大山,将她狠狠压倒在地,要她屈服,要她听话,要她舍弃她的自由。

    可那时她明明也只是一个八岁的孩童,即便有所名声,也不过是个需要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可为什么双亲都要骗她?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骂她自持清高,装模作样?为什么她要过得如此不堪?

    一声声质问掷地有声,沈长卿再也忍不住,在这无人的雨夜里失声痛哭。

    眼泪一滴滴砸在地面上,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她哭了许久,最后狼狈的抬起头,沉默许久,终于冷静下来。

    满屋的长明灯势同鬼火,她踉跄地站起身,走到大门前。“季寻,替我把先前那壶陈酿拿来。”

    隔着门,季寻看不到沈长卿现在的状况,只能听见她沙哑的嗓音,在门后弱弱地传来。

    他捏紧拳,自我厌弃来势汹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好。”

    屋外的雨愈发肆虐,沈长卿靠在桌角,等着那只带有水汽的手握着酒壶出现在她面前。

    “主子,酒来了。但你受了伤,不该喝酒。”

    一只手出现在沈长卿面前,她握住酒壶,将人赶出去后,草草地喝了两口。酒香醇厚,后劲也大,她踉跄起身,站在牌位前一字一句地读过去。

    碎身糜躯,以报君恩。

    光前裕后,振家声于今日;继往开来,垂世泽于千秋。

    水光朦胧间,沈长卿站在几代沈家人的牌位前,突然读懂了这些字的意义。

    这不是历代祖先的功风伟绩,而是用笔墨和血肉厮杀出来的权力和地位。

    她不想再被他人蒙骗。

    不想再受人制约却无能为力。

    不想在一厢情愿里失去自己重要的东西。

    她想,她也该为自己逆天改命。

    为自由,争个前程。

    长明灯在风中摇曳,沈长卿在空荡的祠堂枯坐一夜。

    天光破晓,她将剩下的酒横倒在地上,缓缓走到大门前,声音虚弱而坚定。

    “告诉父亲,这婚事,我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