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原的暮色裹挟着红河的湿冷,像一块沉甸甸的幕布,缓缓覆盖住军营的每一处角落。沈无恙的房间里,仅点着一根白烛,昏黄的光焰在风里微微摇曳,将桌案上的药罐、摊开的医书,还有阿阮抱着骨笛蜷缩在角落的身影,都映得忽明忽暗。
“阿阮,” 沈无恙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支梨木簪,簪头雕刻的山茶花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师父谢迟用梨枝亲手削的,戴了十几年,早已浸透了梨香,“现在这铁原城里,除了你,我谁也不敢全然相信。”
白日里姜千户搪塞的模样还在眼前 —— 提及百姓撤离,他以 “伤员众多、恐生混乱” 为由推脱,眼神闪烁,藏着难以言说的敷衍;阿苦在水杯边缘抹毒的阴狠更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提醒她暗处的毒蛇从未停歇;就连谢无咎,虽在疫馆里日夜熬药救人,却在提及阿苦身份时含糊其辞,眼底掠过的慌乱瞒不过她的眼睛。
“阿阮,我们现在需要找到阿苦行刺的证据,而你,就是最好的,也是我唯一信任的人证。”
阿阮抬起头,眼眶泛红,手指紧紧攥着骨笛,笛身刻着的《归忆》曲谱纹路硌得掌心发疼:“沈姐姐,我…… 我就是个普通的铁原百姓,爹娘没教过我识字,也没教过我怎么和官老爷打交道。要是将来去了京都,我说的话,谁会信啊?” 她想起在铁原疫馆里,自己连给病患喂药都会手抖,更别提在圣上面前做证,对抗那些穿着锦袍、眼神冰冷的大人物。
沈无恙沉默了。阿阮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中仅存的侥幸。在等级森严的京都,一个连户籍都未必齐全的贫民证词,在萧敬城与二皇子的权势面前,不过是轻如鸿毛的尘埃。她目光扫过桌案上那半卷《太医院秘录?毒草部》,忽然想起谢无咎 —— 那个总穿着月白长衫,温温和和,却总在关键处藏着秘密的太医。
她想起谢无咎曾说,他师从太医令柳晷德,而柳太医与师父谢迟是旧识。想来对弟子的教诲,绝不会偏离 “医者仁心” 的准则。谢无咎虽有隐瞒,可连日来在疫馆里,他为了救病患,不惜损耗自身精血熬制“血药”,尽管无效,眼底的疲惫与焦灼做不了假。
“或许,我们可以找谢无咎。” 沈无恙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他虽有难言之隐,但行医之人,总该守着几分底线。只要他肯出面做证,将来在圣上面前,总能多几分分量。”
阿阮迟疑地点点头,手指绞着衣角:“可…… 谢太医之前都不肯说实话,他会不会不愿意帮我们啊?”
“总得试试才知道。” 沈无恙站起身,拍了拍阿阮的肩,将一枚银针塞进她掌心,“你去疫馆找他,就说我有破解二皇子《归忆》曲的急事,让他务必来一趟。”
阿阮用力点头,转身快步走出房间。沈无恙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红河岸边的雾气漫进营区,远处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一切都显得格外静谧,却又暗藏杀机。她知道,阿苦第一次下毒失败,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夜必定会再来。她要做的,就是引他现身,让谢无咎亲眼看到这一切,成为那枚能刺破黑暗的 “人证”。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谢无咎跟着阿阮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长衫,袖口沾着些许药渣,显然是从熬药的火边匆忙赶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巧的药箱,想必是担心她遭遇不测,随身带着急救的药材。
看到房间里仅点着一根蜡烛,昏黄的光将一切都染得朦胧,谢无咎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迟疑,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这不合适吧,灯光这么暗……”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且光线昏暗,即便她此刻是 “男装” 的模样。
沈无恙抬眼,语气干脆利落,带着几分刻意的爽朗:“大老爷们儿之间有什么不合适的,快点进来,找你商量对策。” 她指了指桌旁的锦凳,将摊开的医书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底下画着简单乐谱的草纸,“二皇子三日后就要攻城,他必定会用《归忆》曲操控中毒的士兵,我们得尽快想出破解之法,不然铁原就真的完了。”
谢无咎松了口气,走到桌旁坐下,将药箱放在地上,眉头微微蹙起:“《归忆》曲的威力,我在太医院时略有耳闻。此曲调子沉缓,像深冬里闷在炉膛里的炭火,声息不高,却能顺着耳朵往人骨头缝里钻 —— 中了七星海棠毒的人,本就心神不宁,毒素损伤了脑的听力识别部分,让脑对低音更加敏感。被这曲子一缠,神智便容易糊涂。”
沈无恙点点头,指尖划过草纸上的音符:“我也是担心这个。一旦归忆响起,士兵们还是会陷入混乱。” 两人陷入沉默,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像两道纠结的谜题。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阿阮突然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怯懦,却又藏着一丝笃定:“沈姐姐,谢太医,我…… 我有个想法。” 她抱着骨笛,慢慢站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笛身的纹路,“《归忆》的调子听起来闷闷的,很低沉,要是用更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