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萤?济阳灯影里
    【一】

    江滩的晨雾还没散,湿冷的风裹着枯草碎屑,往沈无恙肩胛的箭伤里钻。她靠在老柳树下,青衫后襟早已被血浸得发暗,箭杆半截露在外面,缠着的水藻绿得刺眼。十七蹲在她身侧,指尖捏着浸过烈酒的布条,银刀搁在膝头,冷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我帮你拔箭。”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只伸手想去扶沈无恙的肩。可指尖还没碰到布料,沈无恙就猛地往旁边挪了挪,动作太急扯到伤口,她倒抽一口凉气,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不用。” 她咬着牙摇头,转头看向蹲在一旁、手忙脚乱攥着金疮药的阿阮,“阿阮来,我教你。”

    阿阮吓了一跳,药包差点掉在泥里:“我、我怕弄疼你…… 我从来没做过这个。”

    “跟着我步骤来就好,不难。” 沈无恙缓了缓劲,后背对着阿阮坐直,“先把烈酒倒在布条上,擦干净箭杆周围的血,别碰伤口;然后拿银刀,轻轻挑开箭簇周围粘住的皮肉 —— 力道轻些,像剥山茶花瓣那样。”

    十七握着银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看着阿阮笨手笨脚地倒酒,酒液溅在沈无恙的衣料上,晕开更深的暗色,却没再上前。他早习惯了不逾矩 —— 在锦衣卫里,每个人都有不愿被触碰的角落,就像他从不让人碰自己左肋的旧疤,自然也懂沈无恙的防备。他也默默走开,到了河边,用石头打起了水漂。

    阿阮按沈无恙说的,一点一点挑开皮肉,箭簇露出来的瞬间,沈无恙突然攥紧了手边的草茎,指节捏得发白。阿阮慌得停了手,瞥见了沈无恙胸前围着的一块靛蓝布料,渗着血 —— 是沈无恙的束胸,边缘还滴着水。

    阿阮的呼吸顿了顿,抬头时只敢看沈无恙的后脑勺:“沈、沈先生,我…… 我看着块布,有点碍事,先给你松一松。。。”

    沈无恙的脊背僵了一瞬,随即松了口气,声音放轻:“别让旁人看见。”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穿男装,是怕女子行医多有不便 —— 山下人总觉得姑娘家治不了大病,多些麻烦,就少些能救的人。”

    阿阮赶紧点头,攥着束胸的手又紧了紧:“我知道的!我绝不会说出去!”

    十七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沈无恙纤瘦的背影上,看到这个少年人怕疼、又好强,就像他当时一样。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银刀,用布条擦干净刀上的血,心里只想着刚才在江滩远处瞥见的黑衣人影 —— 那是锦衣卫的追踪装束,看来萧敬城的人,还没放弃。

    【二】

    日头偏西时,三人终于走到济阳城门口。青灰色的城墙下,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的甜香、烤饼的焦香混着城门守卫的吆喝,裹着暖融融的暮色扑过来。沈无恙摸了摸腰间的旧酒壶,壶底只剩五、六枚磨得发亮的铜板,肚子饿得咕咕叫。

    “先买些吃的垫垫,再找客栈。” 她揉了揉阿阮的头 —— 阿阮的鞋早就磨破了,脚后跟贴了沈无恙给的草药,却还是一瘸一拐的。十七没说话,径直走向巷口的包子摊,买了三个肉包、一个素包,把肉包递给沈无恙和阿阮,自己拿着素包咬了一口,目光却扫过城门角落里的两个黑衣人 —— 袖口绣着 “锦” 字,是锦衣卫的影卫。

    三人找了家临巷的小客栈,老板是个爱唠嗑的中年汉子,一边给他们开房间,一边念叨:“你们来得巧,过两天就是火神节,到时候街上全是花灯,还有舞龙的,可热闹了!”

    沈无恙把药箱放在房间桌上,刚解开腰带想歇会儿,就听见敲门声。阿阮端着一碗热糖水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的:“沈先生,老板说火神节有兔子灯!我们能不能多留两天?看完花灯再走?”

    沈无恙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想起药王谷的元宵节 —— 师父会用竹篾扎兔子灯,纸面上绣着白茶花,点上蜡烛后,暖黄的光会把花瓣映得软软的。她笑了笑,点头:“好,留两天。正好我的伤也得养,总不能带着伤赶路。”

    阿阮高兴得跳起来,转身就往十七的房间跑:“我去告诉十七大哥!”

    沈无恙靠在窗边,看着巷子里渐渐亮起的灯笼,手里摩挲着师父的酒壶。壶身冰凉,她忽然想起下山时师父的话:“去把人间治好。” 可如今,她却被七星海棠的毒缠上,从封谷的那天起,“潇洒一身” 就成了泡影。

    “师父,我现在做的这些,到底对不对?” 她对着窗外的暮色轻声问,只有风吹过窗棂的 “沙沙” 声,像极了药王谷的雨声,却没有师父的回答。

    【三】

    第二天天刚亮,沈无恙就带着阿阮去了闹市。她找了个靠近药铺的角落,摆上小木桌、脉枕,却没挂 “药到春回” 的布旗 —— 上次在黑船被鲛人帮盯上,她早学会了藏拙,只敢悄悄行医,绝不提药王谷的名头。

    “沈先生,我们今天能挣够去铁原的盘缠吗?” 阿阮蹲在一旁整理草药,眼睛却忍不住瞟向旁边卖花灯的小摊,那里已经挂起了几盏小小的兔子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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