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别赖床,再睡下去,芽尖就老成扫帚了。”
沈山茶顶着一头炸毛冲出来,衣带还拖在身后,像条小尾巴。师父把刚采的明前茶摊在掌心,嫩叶上还沾着夜雨,像一排刚睡醒的绿耳朵。
“茶如人,经焙火才出真味。”他说。
“那我要做坏茶,苦得你直吐舌头。”她故意顶嘴。
师父大笑,笑声惊飞两只斑鸠。那天午后,他把小泥炉搬到梨树下,教她亲手炒青。锅温太高,茶叶一倒进去就噼啪乱爆,她吓得往后跳,一屁股坐在晒干的紫苏上,满院子都是辛香。师父没骂她,只是用木铲敲敲锅沿:“别躲,让叶子听听你的心跳。”
她红着脸凑过去,果然,茶叶在锅里转得温柔了,像被谁哄顺了毛。炒完茶,师父把第一泡递给她。她苦得直皱鼻子,却舍不得吐,囫囵咽下,舌尖竟慢慢生出回甘。
“记住了,苦是药,也是路。”师父揉揉她的脑袋,“路得自己走,苦得自己尝。”
夏
蝉声最稠的时候,院子成了草药的晒场。
甘草铺成金毯,薄荷绿得晃眼,苍术像一把把微型狼牙棒排得整整齐齐。沈山茶光着脚丫在药材里跑来跑去,脚底被甘草扎得发痒,便咯咯笑着扑进师父的影子里。
“再闹,晒不干,冬天喝西北风去。”师父嘴上凶,手里却给她扇风——一把破蒲扇,扇面画着歪歪扭扭的鲤鱼,扇骨还缺两根,是去年她偷偷掰下来当剑使的。
午后最热,师父把竹榻搬到金银花架下,逼她午睡。她睡不着,数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师父脸上的光斑。数着数着,发现师父眼角也有光斑,原来是汗。
“师父,你为什么不怕热?”
“我怕啊。”师父闭着眼睛笑,“可我若也喊热,谁来给你熬酸梅汤?”
话音未落,他真起身去了灶房。铜锅咕嘟咕嘟,乌梅、山楂、桂花糖,酸香一路爬到她鼻子里。她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汗珠顺着下巴滴进碗里,师父用袖子给她擦:“慢点,没人抢。”
那天傍晚,天边烧起火烧云。师父忽然说:“山茶,你看那云像什么?”
“像……像一碗打翻的酸梅汤。”
师父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打翻脚边的苍术筐。
秋
下山的路被柿子染得通红。
师徒俩背着药箱,像两只移动的草药垛。沈山茶第一次见那么多人,吓得揪住师父后襟,只露出一双眼睛。
集市尽头,一位老妪喘得像破风箱。师父蹲下诊脉,她躲在背后偷看。师父从药箱里摸出三粒黑色小丸,让老妪含在舌下。不过片刻,老妪脸色转红,竟能直起身来作揖。
“小神医!”周围人喊。
沈山茶吓得往后缩,师父却把她往前推:“去,收诊金。”
诊金是一篮脆柿,红得透亮。老妪硬要塞给她两个煮熟的鸡蛋,她一手鸡蛋一手柿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回谷路上,师父故意走慢,让她在前面蹦蹦跳跳。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株会走路的山药藤。
“师父,他们为什么笑?”
“因为你把鸡蛋当陀螺转,蛋黄都快摇散了。”
她吐了吐舌头,却听师父轻声补一句:“也因为他们高兴。人高兴的时候,就想笑。”
那天夜里,师徒俩在院中点起松明火。火光照着新收的脆柿,照着师父的侧脸,也照着她心里一颗小小的、发热的东西。她忽然明白,师父带她下山,看的不是病,是人。
冬
雪把药王谷裹成一只大白馒头。
炉火终日不熄,砂锅里炖着当归生姜羊肉汤,咕嘟咕嘟,像谷里唯一会说话的活物。
师父在火边温酒,锡壶里是他自酿的梨花白。沈山茶趴在桌沿写作业——师父逼她背《伤寒论》,错一个字,罚抄三遍。
“师父,‘桂枝三两去皮’为什么要去皮?”
“皮燥,留之碍胃。”
“那‘芍药三两’为什么不削皮?”
“皮敛,留之护阴。”
她咬着笔头,忽然发现师父的袖口破了个洞,露出里面补丁叠补丁的里衣。
“等我长大,给你买新衣裳。”
师父挑眉:“买紫的,显年轻。”
“紫的像茄子。”她笑。
夜深了,雪压断枯枝,啪的一声。师父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她杯里:“尝尝,暖脚。”
酒入喉,一线火从喉咙烧到脚尖。她呛得直咳,却舍不得吐,咳着咳着就滚进师父怀里。师父的棉袄上有草药味,也有雪花味,还有一点点酒味。
“山茶,雪化了是什么?”
“是水呀。”
“不对,是春天。”
她抬头,看见师父眼里映着炉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