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才过,药王谷的雨却像忘了时辰,淅淅沥沥落了三日。
雨丝缠在老梨树的枝桠上,又顺着青瓦滴落,打在檐下的石阶,叮咚作响,仿佛替谁数着所剩无几的呼吸——可那声音并不哀戚,倒像顽童敲着木鱼,非要催屋里的人赶紧醒来。
屋里,油灯豆大的火苗被风推得东倒西歪,却固执地不肯熄灭。灯旁是一张梨木榻,榻上躺着一位须眉皆白的老人。
老人姓谢,单名一个“迟”字,江湖人称“迟一针”。他此刻面色安详,像正做一场长梦,梦里有数不尽的山花与酒。
榻前跪着十六岁的沈山茶。她今日穿了一件新裁的春衫,衫子是师父的旧帐改的,靛蓝底上绣着白茶花,针脚细密,像把岁月都缝了进去。
她指尖搭在师父腕上,半晌未说话。她鼻头红红的,却又轻轻“嘿”了一声:“师父,您这脉象可太偷懒了,跟屋后那条懒蛇似的,动不动就要冬眠。”
老人睁眼,眼底是一泓温水般的慈爱。
“小丫头,嘴还是那么损。”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把出来了吗?”
“可是死脉......”
“死就死吧。”老人笑得露出仅剩的三颗牙,“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够了。”
他抬手,指向床头那只乌木小抽屉。抽屉吱呀一声被拉开,里头躺着一株干枯的草,叶片蜷缩,颜色褐中透紫——忘忧草。
“拿去吧。“
“这可是,忘忧草?”
“它可使人忘忧,亦可解万毒,它的用处你将来自会知道。”老人顿了顿,”我救过无数人,却救不了自己的心,更救不了……”他忽然打住,像想起什么旧笑话,自己先乐了,“救不了隔壁李婶的鸡——那鸡吃了我的附子理中丸,拉了三天下不了蛋。”
沈山茶“噗嗤”笑出声,泪珠却滚下来,砸在忘忧草上,草叶竟微微舒展,像伸了个懒腰。
老人把草放在她掌心,指尖掠过她的脉门,像最后一次教她认脉,又像在数她往后还有多少次心跳。
“医者仁心,仁字当先。我死后,你下山去。谷外虽苦,却有人等着被治,也有人等着治你。”
“治我?”沈山茶眨眨眼,“我又没病。”
“小丫头片子,你病得不轻。”老人咳笑两声,“你怕黑、怕打雷、怕苦药,还怕师父不在。”
灯芯“啪”地爆了个灯花,屋里骤然安静,只剩雨声。
沈山茶把忘忧草别在耳后,像别一朵山茶花。
“师父,您放心。”她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下山去,先把怕苦药的毛病治好——喝最苦的药,吃最甜的糖。”
【二】
师父的手在她掌心一点点凉了。
沈山茶跪到双膝发麻,才轻轻替老人掖好被角,像怕他着凉。
她起身时,膝盖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老木门被风推开,又像谁在偷偷鼓掌。
雨停了,天却更暗。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潮湿的风卷着梨花香涌进来。天边残月如钩,照见谷中万株山茶,花瓣被雨水洗得发亮,红得像新燃的火。
沈山茶忽然想起第一次被师父捡到的那个夜晚。
那是十六年前的惊蛰。
雷声滚过群山,雨点砸得山茶枝叶噼啪作响。
师父提着一盏风灯在山后采药,灯焰在雨里摇晃,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他在后山石缝里发现一团破布,布中婴儿小脸通红,哭声却细弱——像刚出生的小猫,嗓子被雨水泡软了。
婴儿襁褓里插着半截桃木签,上面草草刻着“女”字。
师父抱她回谷,灯焰映着婴儿湿漉漉的眼睛,像两颗黑曜石。
次日雨霁,第一缕晨光穿过窗棂,落在床头的山茶花上,花瓣红得耀眼。
“山遮云影,色沉如墨,变叫沈山茶吧。”
【三】
从那以后,药王谷多了一串小脚丫的脚印。
师父用竹片削成小小药碾,让她推着玩,碾槽里滚的不是药,而是晒干的野山楂,碾碎了泡水喝,酸得她龇牙咧嘴。
用山药泥捏成小兔子,哄她喝苦药——药碗里漂着一只“兔子”,她便咕咚咕咚喝下去,再咂咂嘴:“兔子太苦,下次捏只甜的。”
她三岁认药,五岁背方,七岁便能分辨三百六十味草药。
师父给她穿男孩子的衣裳,袖口宽大,便于藏针;头发束成小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那木簪是师父用梨枝削的,簪头雕了朵小小的山茶花,戴久了,竟渗出淡淡的梨香。
【四】
药王谷的四季,像师父那只被火烤得发黑的砂锅,咕嘟咕嘟,一年一年炖着同样的汤,却总能在最寡淡的日子里炖出新滋味。
春
第一声雷滚过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