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侥之所以认得出这个女人的脚步声,是因为在那栋与世隔绝的陌生别墅里,在漫长而伤痛的孕期里,中年女人和他唯一语言相通的人,十个多月里始终留在他身边。
所以他推测,中年女人大概率是幕后主使的眼线。
至于今晚,中年女人在两个小时前才来病房里确定过他的状态,现在去而复返,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伪装对商侥来说顿时变得格外煎熬,连空气都仿佛化为瘙痒的羽毛,一点点扫在泛青的眼皮上,刺激着脸上狰狞的伤疤。
偏偏女人也一句话没说,病房里只听得见她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她似乎是掀开了一点儿被子,紧接着,商侥感到脖子上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
有好几秒,他都以为那是刀。
好在刺痛感始终没有来袭,而他的忍耐和冷静都足够惊人,在深重夜色的掩护下,依旧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很快,那股冰凉的触感开始移动。商侥忽然反应过来,那是女人的手指。
她摸索了一下,似乎在找什么。
又是窒息的十几秒,他的脖根传来轻微的拉扯感,有东西从病号服中被扯了出去。女人似乎将它拿在了手里,默默摸索着什么。
商侥终于开始困惑了起来——女人拿他那不值钱的鹿角项链干什么?
他暗自思索着,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啪”,紧接着有东西落回胸口,被子也被严严实实地盖上。
空气中传来几道细微的风拂过脸面,然后又是一阵脚步声,和门开门关的轻响声。
商侥没有立刻睁眼。
又躺了接近二十分钟,他才翻了个身,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黑暗之中,他一只手细细摩挲着只剩一半的鹿角项链,另一只手则捏出了女人匆忙塞进病号服口袋里的纸条。
直到很久以后,商侥依旧觉得他这一生的运气似乎都用在了那个晚上。
他利用字条上的信息,趁站岗的人来之前,顺利从整形医院的货梯逃了出去。
微妙的是,离开那段噩梦很久后,商侥才意识到那应该是一家私人整形医院,这种地方的监控和警报“时常”损坏,安保管理也并不严格——
他这才能顺利爬上了垃圾车,在寒冬离去,春意来临的四月里迎来充满生机的黎明。
再后来,商侥辗转反侧联系上林洛,接受了微整形,修复了车祸留下的伤疤,甚至微调了五官容貌。
也是在那时新闻爆出,他才知道那一晚的男人,很可能就是江市最大的豪门夏家的准继承人,一个顶级alpha,此刻依旧因车祸昏迷在医院。
这件事在圈内震荡了许久,夏家处在风口浪尖,那时的林青韵并未有足够能力,追查一个被林家本家三少爷藏起来的beta。
林青韵只能退而求其次,先用基因等级几乎和他正昏迷的父亲一样高的小alpha,稳住了夏家动荡。
夏欤之的出现,让夏家又在江市沸沸扬扬了半年,连后面夏熙沉从昏迷中清醒,都不让人多惊讶了。
也就是在夏熙沉醒来后一个月,一切事情似乎都尘埃落地,于是某个风平浪静的下午,商侥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让林洛帮他重新办了身份证,就用原来的身份,依旧作为“陆佼”活了下来。
直到五年过后才被商雍找来替婚,“自愿”改名为商侥。
时光兜兜转转,命运仿佛严丝合缝的齿轮,不紧不慢地转完一圈,又将他以另一种形式,再一次送到了那些人面前。
——
夏欤之呆住了,嘴角不由自主地下撇,牙齿咬着下嘴唇。
明明觉得委屈和不解,但他依旧强撑着把眼睛瞪圆,装作一副很凶的样子,大声地喊道:“不行!”
小alpha退了好几步,警惕地将项链包在手心里,和商侥据理力争:
“这是我好不容易粘好的......它、它有一半从我出生起就是我的了,何奶奶告诉我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我一直等啊等啊,终于找到另一半......”
这话才说到一半,夏欤之眼圈先红了。
小alpha试图维持凶狠的表情,但是委屈难过像一只不断涨大的气球,将小小的他包裹起来,眼泪不争气地流了整个脸颊,冲着商侥喊:
“我就知道何奶奶是骗我的!她说你只是不得不离开了.......但其实是你根本不喜欢我对不对?你讨厌我,也讨厌爸爸,这么多年根本没来找过我!”
夏欤之像一只凶狠又狼狈的小兽,明明害怕难过得想把自己缩起来,却又龇着软弱无力的牙,“所以你根本不认我,爸爸也只会嘲笑我没断奶!他还不允许我接近你......”
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十分孩子气地总结:
“你们都是大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