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腊月里,年关将近。江南的冬日虽不似北地酷寒,但湿冷的夜风刮过,依旧带着刺骨的意味。

    屋外风声簌簌,屋内却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起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沈芷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裴瑾平日穿的月白中衣,正低头专注地缝补着袖口一处不太显眼的磨痕。

    她的针线活儿算不得顶好,比起专门的女红师傅更是粗糙,但针脚却异常缜密结实,带着一种属于军旅之人的利落与稳妥。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低垂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神情是平日里少见的柔和与耐心。

    裴瑾原本在一旁看书,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烛火跳跃,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那双曾经执枪握剑、布阵杀敌的手,此刻正捏着一枚细小的银针,牵引着丝线,为他缝补一件寻常的衣物。

    这画面太过家常,太过宁静,与他记忆中那些金戈铁马、刀光剑影的过往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涩。

    他看得有些出神。

    沈芷衣若有所觉,抬起头,正好撞上他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她微微一怔,随即失笑:“看着我做什么?是我缝得不好?”

    “不是。”裴瑾放下书,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只是觉得……这画面很好。”好得像是偷来的时光,让他生怕一眨眼就碎了。

    沈芷衣听懂了他话里的珍视,耳根微热,低下头,故意将线拉得哧哧响,掩饰道:“一件中衣罢了,陈妈本说要扔了换新的,我看只是袖口磨薄了些,补一补还能穿。”

    裴瑾身体底子受损后格外畏寒,贴身的衣物需格外柔软透气,这件月白中衣是他穿惯了的料子,舒适熨帖,确实比新的更合心意。

    “夫人说的是。”他从善如流,目光依旧落在她灵巧的手指上,“旧物熨帖,胜似新衣。”

    沈芷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下稍一用力,针尖不慎刺入了指尖。

    “嘶——”她轻轻抽了口气,蹙起眉头。

    裴瑾神色一紧,立刻起身过来,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只见那葱白的指尖上,已然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怎么如此不小心。”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责备,忙从一旁小几的抽屉里取出干净的软布和随身备用的金疮药粉。

    “没事,小口子而……”沈芷衣话还没说完,裴瑾已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拭去血珠,将细白的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

    那么小的伤口,其实转瞬即止,他却如此郑重其事。

    沈芷衣看着他低垂的、写满专注与心疼的眉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边关,她与敌军将领搏杀,肩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她只是随意撒了把药粉,用布条一缠,便又提枪上马。那时的她,何曾将这样细小的伤口放在眼里。

    可现在,有人却为她指尖这一点点红,如临大敌。

    一种陌生的、酸酸软软的情愫涨满了心间。

    “好了。”裴瑾替她处理好伤口,却并未立刻松开手,依旧轻轻握着她的指尖,抬头看她,眼中带着无奈与纵容,“这些琐事,以后让陈妈她们做便是,何须你自己动手。”

    沈芷衣抽回手,藏进袖子里,故作轻松道:“不过是顺手的事。再说,”她抬眼睨他,带着几分狡黠,“裴太师如今娇贵得很,贴身的东西,旁人经手,我怕你不习惯。”

    她这话本是打趣,裴瑾却听得认真。他沉默片刻,轻声道:“确实。只习惯你经手的。”

    无论是当年边关危急时她送来的粮草辎重,还是如今这一件寻常中衣上的细密针脚。他只习惯她给予的一切。

    沈芷衣心头猛地一跳,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灯下看美人,本就添色三分,更何况他这般认真地说着近乎情话的言语。

    她慌忙低下头,拿起那件中衣,假装继续缝补,却发现心跳得厉害,连针都差点拿不稳。

    裴瑾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和略显慌乱的动作,眼底笑意更深,却也不再逗她,重新坐回对面,拿起书本,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屋内一时静谧无声,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细微的穿针引线声。

    风声似乎也小了许多。

    许久,沈芷衣终于缝好了最后一针,低头用牙齿咬断线头,将衣服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补丁打得平整,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好了。”她将衣服递给他。

    裴瑾接过,指尖抚过那细密的针脚,仿佛能感受到她留下的温度。他抬头,看向她,目光温软:“多谢夫人。”

    “一件旧衣而已,谢什么。”沈芷衣摆摆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肩颈,“时辰不早了,歇息吧。明日还得写信给林昭,答应他的肉干可得赶紧让陈妈准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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