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入了冬,江南的湿冷便显出威力来,虽无北地的凛冽寒风,但那无孔不入的阴冷潮气,却更钻肌骨。

    连着几日放晴,阳光难得灿烂慷慨,将小院晒得暖融融的。陈妈一早就念叨着:“老爷夫人,今儿个日头好,该把书房里那些书册字画拿出来见见太阳,去去霉气,不然怕是要生蠹虫了。”

    用过早餐,这项“工程”便开始了。

    裴瑾身体畏寒,重物是决计不能让他搬的。沈芷衣便指挥着两个临时请来帮工的稳重仆役,将书房里那一箱箱、一柜柜的书籍字画小心翼翼地搬至院中宽敞通风处。

    她自己则和裴瑾坐在廊下,面前摆开了几张宽大的竹榻和条案。仆役将书籍字画搬出,他们二人便负责逐一翻阅、摊开、晾晒。

    一时间,小院里弥漫开陈年纸墨特有的清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

    裴瑾的藏书颇丰,经史子集、地方志怪、医卜星象,甚至还有不少农桑水利的杂书,种类繁多。许多书页边角还留有他昔日批注的细密小字,笔锋锐利,思绪缜密,与他如今温润的气质大相径庭。

    沈芷衣拿起一本兵书,翻开几页,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不由笑道:“你当年看这本《卫公兵法》,批得可真够狠的,处处都写着‘谬矣’、‘纸上谈兵’。”

    裴瑾接过那本书,看了看自己当年的“杰作”,也忍不住失笑:“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让夫人见笑了。”那时他刚接掌影阁不久,锋芒毕露,看什么都带着审视与批判。

    “我倒觉得挺有意思。”沈芷衣又翻开另一本游记,“你看这里,你还批注说作者对西域地貌的描述有误,你又是如何得知的?”她记得他那时应该从未去过西域。

    裴瑾看了一眼,淡然道:“影阁的卷宗里有更详尽的记载。”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沈芷衣却从这平淡的话语里,听出了当年那个隐于幕后、掌控着庞大情报网络的年轻阁主的影子。她忽然意识到,他如今这份看似云淡风轻的从容,是经历了多少惊心动魄、耗费了多少心血才淬炼而成的。

    她放下书,轻轻握了握他微凉的手。

    裴瑾侧头看她,眼中带着询问。

    “没什么,”沈芷衣笑了笑,语气轻快,“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阳光暖暖地晒着,岁月静好,他们可以安心地坐在这里,回忆调侃过往的“年少轻狂”,而不必再时刻紧绷着神经,计算着得失生死。

    裴瑾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语,反手回握住她,指尖微微用力:“嗯,很好。”

    两人继续整理书册。除了书籍,还有不少卷轴字画。

    沈芷衣小心地展开一幅画卷,画面是苍茫的边塞雪景,孤城万仞山,笔力遒劲,气势磅礴,落款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这画气势真好,怎么从未见你挂过?”她问。

    裴瑾看了一眼,道:“很多年前机缘巧合所得。那时……觉得这画意境太过苍凉孤绝,便收了起来。”未曾言明的是,那时他与她分属对立,见此画如见她镇守的边关,心绪复杂,故而不愿悬挂。

    沈芷衣细细看着画中那覆盖着皑皑白雪、却依旧挺拔不屈的松枝,轻声道:“如今再看,倒觉得这雪虽寒,却压不垮这松柏,反而更显其坚韧。挂起来吧?”

    裴瑾看着她明亮的眼眸,点头微笑:“好。听夫人的。”

    又打开一个长长的卷轴,却不是画,而是一幅字。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国士无双”四个大字,笔墨酣畅,力透纸背,落款处的印鉴,竟是已故沈老将军的私印!

    沈芷衣的手猛地顿住,眼眶瞬间就红了。这是父亲的字!她认得!

    裴瑾轻声道:“这是当年沈公私下赠我的。那时我刚入翰林不久,因一篇文章触怒先帝,被贬斥边远,满朝无人敢言,唯有沈公……他派人送了这幅字给我。”

    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初露锋芒却备受打压的年轻臣子,而沈渊,已是功勋卓著的镇国公。这份看似不合时宜的赠字,其中蕴含的赏识、鼓励与期许,在当时给了他莫大的慰藉与力量。也正因如此,后来沈家蒙冤,他才会不惜一切,暗中周旋。

    沈芷衣指尖轻轻抚过那四个遒劲的大字,泪水无声滑落。父亲从未对她说过这些。

    裴瑾拿出干净的帕子,轻轻为她拭泪:“沈公从未看错人。他只是……低估了人心的险恶。”

    沈芷衣靠在他肩头,平复了许久,才小心地将那幅字卷起,郑重道:“这幅字,我们好好收着。”

    “好。”

    晒书晒了一整天,直到日头西斜,才将所有书册字画重新归置整齐。

    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但看着满室书香,闻着阳光留下的温暖味道,心中却是一片安宁满足。

    晚间,裴瑾提议将那幅边塞雪景图挂在书房正墙。

    烛光下,画中的苍凉孤绝似乎也被柔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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