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瑾的身体在沈芷衣近乎固执的精心调养下,终于有了起色。
虽说武功难复旧观,内力十不存一,畏寒的毛病也落下了根,但总算摆脱了缠绵病榻的虚弱,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血色,不再是那种触目惊心的苍白。
新帝李祯仁厚,体恤他劳苦功高且伤病未愈,准他不必日日上朝,只在府中静养,遇重大决策方以密折呈奏。
裴瑾也乐得清闲,将大部分俗务交由培养起来的年轻臣子,真正过上了半隐退的日子。
这日午后,蝉鸣初响。
沈芷衣从京郊大营巡视归来,一身轻甲未卸,额角还带着薄汗,便径直来了裴瑾的院子。
却见那人并未如常般在书房看书或是在暖亭小憩,而是挽起了袖子,露着一截依旧显得有些清瘦的手腕,正专心致志地在院角那片新开垦出的花圃里……
除草?
夕阳的金辉柔和地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带着点读书人特有的笨拙,却做得极其认真,连她走到身后都未曾察觉。
沈芷衣不由停下脚步,靠在月洞门边,静静地看着。
曾几何时,这双手执笔能定朝堂乾坤,握剑可斩魑魅魍魉,翻覆间便是风云变色。
而如今,却甘愿沾满泥泞,只为侍弄这些花花草草。
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密而温热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驱散了戎马一日的疲惫。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裴瑾终于若有所觉,回过头来。
见到是她,他清隽的眉眼瞬间舒展开,自然而然地漾起笑意,如同春冰化水。
"回来了?"他放下小铲,站起身,很自然地用干净的手背内侧替她拭去额角的汗珠。
"营中事务可还顺利?"
"嗯,没什么大事,就是些日常操练。"沈芷衣享受着这片刻温存,目光落回花圃,"你怎么想起摆弄这个了?"
裴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温和:"总躺着也无趣。听闻这种芷草开花时极香,与你名字相合,便试着种一些。"
沈芷衣这才注意到,那一片绿油油的幼苗,确实是芷草。她心头一软,嘴上却道:"太医让你静养,可不是让你来当花农的。小心累着。"
"无妨,活动筋骨罢了。"裴瑾低笑,打量着她依旧一身戎装,"倒是你,又是一身汗。快去沐浴换身轻便衣裳,我让厨房煨了你爱喝的百合莲子羹。"
这般家常的唠叨,从这位曾经冷心冷情、算无遗策的权相口中说出,竟有种别样的温馨。
沈芷衣从善如流。
待她沐浴更衣,换上一身浅碧色轻软罗裙出来时,裴瑾也已收拾妥当,正坐在院中海棠树下的石桌旁等她。
桌上不仅有温热的甜羹,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夕阳完全沉入了西山,天色渐暗,仆役悄无声息地点亮了廊下的灯笼,晕黄的光线将小院笼罩在一片宁静朦胧之中。
两人对坐,安静地用着羹汤。
没有太多的言语,却丝毫不觉尴尬,只有一种历经生死风雨后、沉淀下来的安然与默契。
用完晚膳,仆役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沈芷衣捧着温热的茶盏,看着对面灯下眉目温润的裴瑾,忽然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他。
"这是什麼?"裴瑾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糙的麦芽糖。
"回来的路上,看到有老伯挑担子卖,想起小时候偷跑出府买过,味道似乎不错,就买了些。"沈芷衣语气随意,耳根却微微有些泛红。
裴瑾看着那几颗廉价的麦芽糖,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涌上浓得化不开的柔软与酸楚。
他记得,影阁的卷宗里曾提过,沈芷衣年少时唯一一次被父亲责罚,就是因为偷跑出府买市井的麦芽糖,回来晚了误了练功的时辰。
她将这深藏的、属于"沈芷衣"而非"沈将军"的稚气过往,分享给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糖,放入口中。甜味粗糙而直接,却仿佛胜过世间一切珍馐。
"很甜。"
他看着她,声音微哑。
沈芷衣看着他明显被甜齁到却还强装喜欢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仿佛冰河解冻,春光明媚。
裴瑾看着她的笑颜,一时竟有些痴了。
他见过她横枪立马的飒爽,见过她浴血搏杀的狠戾,见过她冷静筹谋的沉稳,却极少见到她这般纯粹放松的、带着女儿家娇态的笑容。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越过石桌,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沈芷衣笑声渐歇,却没有抽回手,任由他微凉的指尖包裹住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