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并未直接驶回相府,而是在穿过几条繁华街道后,悄无声息地转入一条僻静深巷,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
裴瑾睁开眼,眸中疲惫尽褪,只剩下冷冽的清醒。
“下车。”
沈芷衣随他下车,打量四周。高墙深院,寂静无声,唯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细微声响。这里绝非相府。
裴瑾在那黑漆小门上以特定节奏叩击数下。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打开,一名灰衣老仆垂首而立,如同影子般沉默。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其中。
门内别有洞天。
并非奢华府邸,而是一处极其宽敞肃穆的所在,更像……一个庞大机器的核心。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书卷、冷铁以及一种若有似无的药草混合气息。
偶尔有同样身着灰衣、步履轻捷如同鬼魅的人影闪过,见到裴瑾,皆无声躬身行礼,眼神恭敬狂热,而后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廊道深处。
这里,恐怕就是影阁在京城的秘密据点之一。
沈芷衣心中暗凛。
能将据点设在离皇城如此之近的地方,其势力与胆量,远超她想象。
裴瑾并未停留,引着她径直走向最深处一间石室。
石室无窗,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卷宗册簿。
中央一张巨大的青石案上,摊放着一幅极为详尽的北境军事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两色小旗,赫然正是目前两军对峙的态势!
更让沈芷衣瞳孔收缩的是,舆图旁散落的几封密信,其上的暗记纹路,竟与她前世在军中收到的、最终将她引入赤焰谷绝境的那些假情报,一模一样!
“这些……”她一步跨到石案前,抓起那几封信,指尖冰凉。
“影阁截获的。”裴瑾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通过三条不同线路,伪装成不同来源,最终都会送到你或者你副将的手中。内容无一例外,都是谎报军情,诱你分兵,急援赤焰谷。”
沈芷衣逐字看去,越看心越沉,越看血越冷。
信中所叙敌情、兵力部署、乃至援军延迟的原因,与她前世所知所历分毫不差!
若非重生归来,若非裴瑾截下这些……她必将重蹈覆辙!
“来源能查到吗?”她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隐现。
“来源指向几个已被清理的北狄暗桩,以及……”裴瑾指尖在舆图上划过,落在一处离赤焰谷不远不近的卫所,“这里,鹰嘴隘守将,赵闳。”
“赵????”沈芷衣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他是兵部尚书张维的门生!”
“张维又是端王李禛的忠实拥趸。”裴瑾接话,语气平淡,却勾勒出一条直指核心的线索链。
“所以是端王?”沈芷衣杀意骤起。那位在朝堂上笑里藏刀的年轻亲王!
“不止。”裴瑾摇头,手指点向舆图上赤焰谷的位置,“赵闳没能力布下这么大的局,调动那么多‘鬼鹞’精锐潜入国境深处。张维也没这个胆子。端王……或许有动机,但他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尤其是在军中的力量,远未到能瞒天过海的地步。”
他抬眸,看向沈芷衣,眼神幽深:“能同时调动北狄‘鬼鹞’、国内军方叛徒、并且精准利用朝堂斗争掩盖真实目的的,只有可能是……”
他没有说出那个答案,但沈芷衣已经懂了。
那座至高无上的、金碧辉煌的宫殿。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沈家满门忠烈,世代镇守边关,从无二心!皇帝为何要自毁长城,用如此阴毒的手段除掉他们?甚至不惜与敌国勾结?!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颤。
裴瑾沉默了片刻,从青石案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细长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紫檀木盒。盒子上没有锁,却刻着复杂的防护纹路。
他打开木盒,里面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宝物,只有一枚色泽暗淡、似乎被火燎过一半的玄铁令牌,以及几封纸张发黄的信件。
那令牌的样式……沈芷衣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你父亲,已故镇国公沈渊的私令。”裴瑾轻声道。
父亲?沈芷衣心头一震。
父亲的私令怎会在此?
还损毁成这样?
裴瑾将那半枚令牌推到她面前,又拿起最上面一封信。
信纸脆黄,字迹却依旧清晰有力,是沈芷衣熟悉的、父亲的笔迹。但信的内容,却让她如遭雷击!
这并非普通的家书或军报,而是一封写给当时还是亲王的永熙帝的密信!
信中直言劝谏,痛陈其与北狄暗中往来、纵容边将贪墨军资、甚至默许贩卖军情于敌国的诸多不法之事!
言辞激烈,字字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