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语文老师正抑扬顿挫地讲解着文言文,声音温和而清晰。
“……故‘嘉’者,美也,善也。‘泽’者,水之聚汇,恩惠也。二字皆有美好之意,譬如……”
沈嘉泽坐在教室中后排,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崭新的校服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他隐隐不安的束缚感。周围同学偶尔的低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精密仪器的粗糙零件,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试图将自己藏匿起来。
老师的讲解像背景音一样模糊地飘过他的耳际,直到那两个熟悉的字眼被清晰地念出,“嘉”、“泽”。
下课铃响,学生们如同解冻的溪流,开始喧闹着收拾书本。沈嘉泽沉默地合上课本,刚要把它塞进抽屉,旁边的秦峄忽然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喂,‘嘉泽’,‘美好’,” 秦峄转过头,脸上带着他特有的、阳光般毫无阴霾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促狭又友好的光,“这名字寓意真好!以后我就叫你‘沈好好’怎么样?多顺口!正好祝愿你以后一切都‘好好’的!”
沈嘉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沈好好?!
“随便你。” 他声音很低,带着点故作轻松的沙哑,手下动作不停,继续将书本塞进书包,仿佛这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笑。
“那就这么说定啦,沈好好同学!” 秦峄立刻笑了起来,显然没察觉到任何异样,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啦,下节体育课!”
沈嘉泽含糊地应了一声,背上书包,跟在秦峄身后走出教室。
他不愿告诉任何人,“沈好好”这个带些女气的名字,是他的小名。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嘉泽和秦峄坐在教学楼后方的长椅上,吃着从食堂买来的简单午餐。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香樟树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沙沙声。
秦峄啃着面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对沈嘉泽说:“哎,沈好好,跟你说个事儿,你刚来可能不知道。”
沈嘉泽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灰扑扑的教学楼墙壁上。
“就我们学校啊,之前有个和我们一届的同学,人其实挺不错的,就是……好像是因为一次医疗事故,感染了HIV。” 秦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和压抑,“本来也没什么,他自己很注意,学校也知道情况。但这学期开学,他就没再来过了。”
沈嘉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停下了咀嚼。HIV……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被妖魔化的沉重。
秦峄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紧张感:“听说……是被人给弄走的。手段挺脏的。” 他顿了顿,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就是那个卫崇寥干的!”
卫崇寥!!!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却威力巨大的惊雷,猝然劈开沈嘉泽试图维持的平静。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在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刺骨的冰寒。
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轻飘飘地掉落在水泥地上,那声响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你怎么了?” 秦峄被他这突兀的反应吓了一跳,疑惑地看向他。
沈嘉泽猛地深吸一口气,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遏制住身体本能的颤抖。他极力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不让秦峄看到自己瞬间煞白的脸。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手指僵硬地、几乎是摸索着去捡那两根掉落的筷子。动作迟缓得像电影慢镜头。
“没……没什么,”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得厉害,带着一种明显的、试图掩饰什么的虚浮,“手滑了……没拿稳。” 他死死地盯着地面,不敢抬头,仿佛那水泥地缝里藏着能吞噬他的深渊。
秦峄“哦”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语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疑惑。
沈嘉泽捡起筷子,直起身,依旧低着头,用筷子机械地拨弄着饭盒里剩下的饭菜,食欲早已荡然无存。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只剩下“卫崇寥”这三个字在疯狂地回荡、撞击。
不!不可能!一定是重名!世上叫这个名字的人那么多!
他疯狂地在心里呐喊,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他认识的那个卫崇寥,在英国。
理智在尖叫着否认,但一种更深沉的、源自本能的恐惧却像冰冷的藤蔓,迅速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