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
    沈嘉泽第一次走出火车站,海市的空气便裹挟着浓稠的陌生与喧嚣,劈头盖脸砸向他。

    霓虹灯是流淌的、有毒的河,将天空泼染成一片病态的紫红;高楼的玻璃幕反射着冰冷的光,像无数双俯视蝼蚁的、不带感情的眼。

    那些轿车无声滑过,车灯是兽类的瞳孔,幽暗而危险。

    沈嘉泽攥紧了肩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劣质的纤维边缘早已磨得起了毛,粗糙地刺着他指腹的老茧。

    这满目繁华似无数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瞳孔深处,扎得生疼,又烫得他心腔里翻涌起一股腥咸的酸楚。

    他来自一个地图上吝于标注名字的山坳,那里的土墙被雨水泡得发黄,屋顶漏下的星光比任何灯火都更真实。

    而眼前这一切,这满城耀武扬威的灯火,只让他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吹错了地方的尘埃,卑微、肮脏,又无端地滋生出毒汁般的嫉妒。

    凭什么有人生来就能被这金光托举?

    去旅店的路,被导航引着,渐渐偏离了喧嚣的主干道,沉入一片昏暝的街区腹地。

    路灯稀疏,光线虚弱得如同垂死者的呼吸,勉强勾勒出两侧沉默矗立的老旧居民楼轮廓。

    巷子口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口,向内延伸着更深的黑暗。

    风贴着墙根呜咽,卷起地上几张废弃的广告单,纸片翻飞,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声响,如同某种不祥的窃窃私语。

    这城市的阴影部分,原来如此深不见底。

    沈嘉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鞋底摩擦着坑洼不平的水泥地,发出急促而孤独的回响。

    就在这时,一种异样的、沉闷的撞击声从巷子深处传来,硬物击打□□的钝响,一下,又一下,粘稠地钻进耳朵。

    随之而来的,是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仿佛被扼住了喉咙的幼兽,在绝望的泥沼里徒劳挣扎。

    沈嘉泽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向头顶。他像个生锈的木偶,脖颈僵硬地转向声音的源头。

    巷子最深处,一个模糊的人影被死死按在潮湿污秽的地面上。

    三个扭曲的黑影如同嗜血的鬣狗,围着他,踢打,践踏。

    惨淡的光线吝啬地淌过,照亮地上那人蜷缩的身形,衣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沾满污泥和某种深色的、可疑的污迹。

    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另一只却猛地抬起,透过施暴者腿脚的缝隙,精准地攫住了巷口僵立的沈嘉泽!

    像两块被骤然砸碎的玻璃,在绝望的深潭里进射出最后一点尖锐、刺目的光。

    那光芒是无声的呐喊,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带着滚烫的、灼人的祈求,狠狠刺穿了沈嘉泽的视网膜。

    “救…我….”一个嘶哑到变调的声音,混合着血沫,艰难地挤出来,微弱却如同惊雷在沈嘉泽耳边炸开。

    那三个施暴者也察觉了,动作一滞,齐刷刷地扭过头来。

    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有三双眼睛在阴影里闪烁着野兽般的幽光,冰冷、残暴,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玩味。

    空气瞬间凝固了,只剩下巷子里粗重的喘息和地上那人痛苦的呜咽。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粘稠得令人窒息。

    沈嘉泽的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擂动,撞得他胸口生疼,几乎要呕吐出来。

    那三双野兽的眼睛,像冰冷的探针,刺穿他单薄的衣衫,直抵骨髓深处。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轰鸣,像山洪冲垮了堤坝。

    救他?

    但他并不想初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就招惹上人。

    就在其中那个最高壮的身影微微抬脚,似乎要朝他迈步的瞬间,沈嘉泽全身的血液“嗡”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刺骨的冰冷。

    他清晰的、完整的,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将自己笨拙的身体狠狠砸向巷子外那点可怜的光亮。

    逃跑!用尽一切力气逃跑!他像一头被点燃尾巴的困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只属于逃命的蛮力。

    巷子里,那绝望的呜咽似乎被捂住了,只剩下施暴者模糊而刺耳的嗤笑,像冰冷的蛇信子,舔舐着他疯狂逃窜的背影,紧紧缠绕,不死不休。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