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黄诡道
    柜台之上,那盏人皮灯笼的碧绿火焰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弄,不安地摇曳了一下,将哑师那张如同风干橘皮、毫无生气的脸映照得愈发阴森诡谲,光影在其深刻的褶皱间跳跃,宛如活物。那双灰白色的眼球如同两枚被盘磨了千百年、失去了所有光泽的琉璃珠,此刻却清晰地倒映着桌面上那幅用污垢与未知皮屑绘就的、支点扭曲、托盘失衡的贪婪天平。

    空洞,却蕴含着无尽的索取,等待着祭品的填充。

    凌夜的呼吸在那一瞬间的确绷紧成了拉满的弓弦,冰冷的汗水无声地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但他眼底深处那簇以生命和灵魂为燃料的决绝火焰,并未被这足以压垮神智的无形重压扑灭,反而在极致的压迫下,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疯狂,几近一种平静的毁灭欲。他太清楚了,在这“哑舍”之中,任何一丝一毫的犹豫、恐惧或试图讨价还价的念头,都只会被对方视为软弱,进而被连皮带骨地吞噬殆尽,连一点残渣都不会剩下。

    他没有去看那象征着无底贪婪的空空托盘,而是缓缓地、将自己那双骨节分明却因力量透支而微微颤抖、甚至指尖还残留着先前施法反噬造成的细微灼痕的手,平稳地、用力地按在了冰冷积尘的柜台表面,就紧挨着那幅不祥的天平图案。尘埃沾染了他苍白的皮肤。

    “我的‘影裔’血脉,”凌夜开口,声音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嘶哑,却异常清晰稳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结的血块中艰难凿出,带着一种割舍生命的重量,“三分之二。剥离其源,湮灭其性。这分量,够不够填满你那该死的托盘?”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之中。连脑筋直率的石小敢都瞬间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脉之力,尤其是“影裔”这种一听就知是古老禁忌传承的根本力量,对于修行者而言无异于第二条性命,是力量的源泉,是存在的基石。主动剥离三分之二?这简直比自断经脉还要恐怖千百倍!不仅意味着力量永久的、不可逆的暴跌,更可能引发血脉本身的反噬,导致形体崩溃或神魂被阴影同化,变成非人非鬼的怪物!

    桑晚更是浑身剧颤,死死捂住了嘴,才没有惊叫出声。她看着凌夜决绝的侧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滔天的不忍,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这代价,太重了!

    然而,柜台之后,哑师那张岩石般枯槁的脸上,依旧如同万年不变的死水面容,没有任何波澜泛起。他甚至没有做出思考的姿态,只是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漠然……摇了摇头。

    那双灰白的眼球,连最细微的焦距变化都没有。仿佛凌夜提出的、这足以让任何知情者骇然失色的恐怖代价,在他眼中,不过如同企图用一粒沙去填平浩瀚深海般可笑徒劳。

    否决。轻描淡写,却重逾山岳。

    凌夜的瞳孔骤然紧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吱声,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他猛地咬紧后槽牙,腮边肌肉剧烈绷紧,如同钢铁绞索。这个结果,远远超出了他最坏的预估。这老怪物的贪婪,或者说,救治凌寒那涉及法则反噬和本源枯竭的伤势所需的“价码”,其恐怖程度已经超乎了常理。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再次如同巨大的、湿冷的裹尸布般降临,笼罩了这逼仄的空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粘稠,几乎要实质化地压垮所有人的神经,将那盏碧绿灯笼的火焰都压得低伏下去。

    凌夜的视线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回凌寒那被冰霜覆盖、静谧得令人心碎的脸上。那双总是紧闭着、习惯性敛藏着锐利、冷漠、偶尔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迷茫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神圣的、却也无比脆弱的宁静。他的目光穿透了这冰冷的寂静,变得极其幽深,仿佛逆着时光的洪流,看到了那些被他自己亲手埋葬在灵魂最深处、用层层封印封锁的、血淋淋的过往碎片——某些承诺,某些背叛,某个无尽深渊旁的并肩而立,某个……他宁愿永世遗忘的“誓言”。

    剧烈的挣扎,如同风暴海中的怒涛,在他那双总是隐藏得很好的桃花眼底疯狂翻滚、撞击。痛楚、悔恨、暴戾、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将他撕裂的保护欲交织在一起。最终,一种近乎绝望的、破釜沉舟般的狠戾,如同淬毒的匕首,骤然斩断了所有纷乱的思绪,占据了全部。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被逼到悬崖尽头、下一秒就要拖着敌人一同坠入地狱的凶兽,死死地、几乎要溅出火星般钉在哑师那双非人的灰白眼睛上。他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压抑,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是从被碾碎的心脏和撕裂的灵魂中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闻之头皮发麻的、剜心剔骨般的剧痛:

    “……那么……‘渊隙之誓’……”他几乎是磨着牙齿,从喉管深处挤出这几个仿佛带着血腥味的字眼,呼吸陡然变得粗重,“……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碎片!情感!烙印!一切!全部……抽走!湮灭!彻底清洗!让我的灵魂永远缺失那一块!这个——够不够填你的无底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