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没有说话,只是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冰冷内敛。他循着一种模糊的、源自“影裔”血脉的微弱感应,领着两人像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汇入这诡异的人流,朝着镇子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街道越发狭窄曲折,两旁吊脚楼的阴影几乎完全连接,将天空割裂成碎片。光线愈发昏暗,那种甜腻的腥气却越来越浓,几乎要盖过桑叶的清新。脚下的青石板路也变得湿滑粘腻,仿佛永远洒扫不净。
最终,他们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停下。胡同底是一面爬满了厚厚湿滑青苔、斑驳不堪的灰墙,墙根处堆积着一些腐烂的桑叶残渣,看起来再无去路。
但凌夜的目光却如同鹰隼般,死死锁在墙角——那里毫不起眼地歪放着一个半旧的、边缘已被磨得发亮的竹制蚕匾,匾里随意散落着几片被啃食得只剩叶脉的桑叶残骸,而在这些残骸中,一缕晶莹剔透、在昏暗光线下自行散发着微弱乳白光晕的蚕丝,如同遗落的银线,格外显眼。
凌夜蹲下身,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拈起那根特殊的蚕丝。
就在蚕丝离开竹匾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细微、却仿佛能直接震荡灵魂的、如同古琴最低弦被拨动的嗡鸣,自虚空深处响起。
他们面前那面原本坚实无比的斑驳灰墙,景象开始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荡漾、扭曲起来。砖石的质感在真实与虚幻之间疯狂闪烁,仅仅一息之后,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边缘模糊不定的幽深洞口,凭空出现在了墙壁之上。
洞口内里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散发出与外面小镇那虚假喧嚣和甜腥气息截然不同的、亘古的死寂以及一种陈年老木、干燥草药、尘埃和某种未知金属混合的冰冷气味。
洞口上方,没有任何牌匾。只在旁边的墙壁上,被人用某种惨白色的矿物粉末,极其潦草而扭曲地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张没有嘴巴、没有鼻子、只有两个空洞眼眶的人脸,表情似哭似笑,透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诡异。
哑舍的入口,竟以如此诡异的方式,藏在这熙攘小镇最死寂的角落。
凌夜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那根作为“钥匙”的蚕丝小心收入一个特制的玉盒中,低声道:“紧跟我身后,一步都不要错。”
他率先侧身,迈入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石小敢和桑晚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紧随其后。
一步踏入,仿佛跨过了某个生死界限。外界小镇所有的声音——那庞大的蚕食声、虚幻的叫卖声、甚至空气的流动声瞬间被绝对地、彻底地切断,被一种厚重、粘稠、足以压垮耳膜和心神的绝对死寂所取代。突如其来的寂静甚至产生了某种耳鸣般的幻听。
眼前是一个逼仄、高耸、压抑的长方形空间,像是一口巨大的、竖起来的棺材。没有窗户,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四壁顶天立地、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无数个百子柜小抽屉,每一个抽屉都呈现出一种被摩挲了千百年的暗沉色泽,贴着的标签纸早已泛黄卷边,字迹模糊难辨,似乎用的根本不是墨,而是干涸的血或其他什么东西。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极其细微的尘埃,它们在房间中央唯一的光源——一盏放在狭长条形柜台上的、灯罩是用薄薄的人皮纸绷成、灯焰碧绿如坟冢鬼火的白纸灯笼。照射下,如同无数绝望灵魂的灰烬在无声狂舞。
柜台后,一个干瘦、佝偻得几乎对折、穿着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灰色旧长衫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他踮着脚尖,全身重量似乎都落在前脚掌,后脚跟高高抬起,身体以一种违反生理结构的、极其僵硬的姿态伸展着,用一块黑得发亮的绒布,无声无息地、极其缓慢地擦拭着最高处几乎没入阴影的一个抽屉。他的动作一板一眼,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确和麻木,仿佛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了千百年的提线木偶。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擦拭中,对三位不速之客的闯入毫无反应。
凌夜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冷静地扫描着这个诡异空间的一切细节——柜木材质的年代、尘埃落下的规律、那盏人皮灯笼的气息、以及背对他们的那个“人”身上散发出的、非生非死的怪异波动。
石小敢和桑晚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那僵硬擦拭的动作才猛地、定格般停住。
佝偻的身影开始极其缓慢地、以一种各个关节仿佛锈死又强行扭动的、令人牙酸的姿态,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怖。
一张布满深深褶皱、如同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毫无血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