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崩裂声和邪物的咆哮暂时歇止,但并非安宁,而是一种重伤野兽舔舐伤口时的危险静谧。大地如同被巨犁翻搅过无数遍,狰狞的裂缝四处蔓延,最深之处幽暗不见底,隐约还有污浊的黑气如呼吸般微弱吞吐。残存的书院建筑歪斜欲倒,瓦砾遍地,昔日萦绕的灵秀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破败与荒凉。空气中混杂着刺鼻的硫磺味、焦糊味、浓烈的血腥味以及一种能量被彻底榨干后的虚无感的焦灼,吸入口鼻都带着刮擦肺腑的刺痛。
凌夜半跪于地,小心翼翼地托着怀中那具轻得可怕、冷得吓人的身躯。凌寒双目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死亡的阴影,往日总是紧抿着、透露着倔强与冷淡的唇瓣此刻毫无血色,唇角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迹,如同雪地上落下的梅瓣,刺目而残忍。她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胸膛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止。
凌夜那双惯常流转着戏谑与疏离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恐慌与一种近乎实质的暴戾。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凌寒体内的情况比看上去更糟——经脉因过度承载远超极限的力量而寸寸断裂,五脏六腑被法则反噬震得移位出血,最严重的是神魂之光的极度黯淡和本源精血的近乎枯竭。那枚强行绘制的湮灭之印,几乎抽干了她作为“守镇人”的一切根基。她现在完全靠着一股惊人的意志力和凌夜不顾代价渡入的阴寒灵力吊着最后一口气。
“药!愣着干什么!把药堂库房里所有能吊命、能固魂、能补本源的东西全拿来!听不懂吗?”凌夜猛地抬头,对着不远处吓得魂不附体的药堂长老厉声嘶吼,声音因极度焦灼而扭曲破裂,完全失了平日那副慵懒贵公子的仪态。他甚至顾不上仪态,不断调整着渡入灵力的强度和频率,试图用自己的力量为她强行续接那些断裂的生命线,额角青筋暴起,渗出细密的冷汗。
石小敢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猛兽,围着凌夜和凌寒焦躁地打转,古铜色的脸膛因急切和愤怒憋得发紫,碗口大的拳头死死攥着,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身蛮力在此刻毫无用处,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痛苦的呜咽。桑晚早已哭成了泪人,梨花带雨,她跪坐在凌寒身边,双手死死按着地面,不顾自身消耗,疯狂压榨着最后一丝生灵之力,试图唤来周围废墟中残存的草木精华滋润凌寒,但那点微弱的绿芒触及凌寒身体,便如冰雪遇烈阳般瞬间消散,根本无法渗透那层因法则反噬而形成的、冰冷的无形壁垒。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苏仲书挣扎着从一堆碎砖乱石中爬起来,华贵的靛蓝长衫沾满污秽,撕裂多处。他望着眼前这片彻底化为焦土的书院核心区域,尤其是那个已经完全坍塌、变成一个不起眼凹坑的古锁妖井原址,眼神空洞,充满了巨大的震撼、无地自容的羞愧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作为教务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方才若无凌寒那近乎自杀式的、神来之笔的疯狂举动,归墟书院此刻早已万劫不复,所有师生、连同他自己,都将化为邪物复苏的血食与养料。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和巨大的幻灭感几乎将他击垮。他张了张嘴,想下达一些指令,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对周围侥幸存活、惊魂未定的几位教习和内卫做了几个苍白的手势,示意他们去救治其他伤员,清理废墟——尽一些徒劳的事后之功。
药堂长老连滚爬爬地带着几个弟子捧来数个玉盒和药瓶,里面盛放着书院珍藏的顶级灵丹——固魂丹氤氲着温养神魂的白光,蕴神紫金丹散发着磅礴的生命气息,甚至还有一小瓶流光溢彩、据说能肉白骨的万年石髓。
凌夜看都不看,小心翼翼地撬开凌寒冰冷僵硬的牙关,以自身灵力为引,将数枚价值连城的灵丹化开,轻柔却迅速地渡入其喉中。磅礴的药力化开,如同甘霖落入彻底干涸龟裂的大地,勉强滋润了一下即将彻底断绝的生机,让凌寒的呼吸似乎稍微明显了一丝。但她的脸色依旧透明得可怕,身体冰冷,那深入灵魂和本源的创伤,绝非这些丹药所能弥补。就像一个漏底的容器,灌入再多灵药,也无法留住。
“不够……远远不够……”凌夜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哑,他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失魂落魄的苏仲书,“苏仲书!你看清楚了!她是为了谁变成这样的!归墟书院欠她的!你欠她的!告诉我!哪里能找到‘补魂仙蕈’?或是‘九天蕴神玉’?说!”他几乎是咆哮着质问,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逼迫。
这两种皆是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中、能修补本源、重燃魂火的逆天神物,早已被认为绝迹于人间。
苏仲书被他的气势所慑,踉跄一下,脸上肌肉抽搐,最终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涩表情,声音干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