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初临
   正是白天在回廊里,凌寒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气质儒雅的老师。

    “夜深了,诸位同学为何还未安寝?”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如同陈年的酒,目光在宿舍内扫过,在凌寒身上略作停留,又看了看躲在石小敢身后、脸色发白的胡砚清,最后落在桑晚身上,“方才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桑晚连忙微微躬身行礼:“苏先生。惊扰您了。是后山……那哭声又起了,比以往更甚,大家一时有些……心悸。”

    被称为“苏先生”的中年人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禁地异动,非比寻常。书院自有法度应对,尔等不必过度惊惶。子时已过,当谨守舍规,安守己室,勿要妄动,以免招惹不必要的事端。”他的话语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尤其是最后一句,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胡砚清。

    胡砚清被他看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苏先生的目光再次转向凌寒,温声道:“凌寒同学,初来乍到,便遇此异状,受惊了。书院虽为异类庇护之所,然天地自有法则,阴阳亦有平衡。些许魍魉,不足为惧。安心歇息便是。”他话语中似有深意,仿佛在安抚,又像是在告诫。

    凌寒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敏锐地捕捉到,这位苏先生的气息看似平和,实则内敛深沉,如同平静海面下的深渊。他绝非普通的教书先生。而且,他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了。就在胡砚清即将吐露秘密的关键时刻。

    “是,苏先生,我们这就休息。”桑晚恭敬应道。

    苏先生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宿舍内又巡视了一圈,尤其在凌寒打开的藤箱里那些符箓法器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邃难明。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留下一句:“书院清规,望诸位谨记。夜安。”便转身,长衫下摆在昏暗的灯光中划过一个平缓的弧度,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门被石小敢重新关上。宿舍内再次陷入沉寂,但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胡砚清像是虚脱般瘫坐在自己床上,大口喘着气,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

    桑晚看着凌寒,欲言又止。

    凌寒则盯着那扇关闭的门,漆黑的眼眸中寒光闪烁。苏先生的突然出现和那番看似安抚实则警告的话语,非但没有打消她的疑虑,反而让疑云更加浓重。他在掩盖什么?是在保护胡砚清,还是在保护书院不想被揭开的秘密?他与那后山的异动、与弥漫的秽气,又有何关联?

    “他……他走了?”胡砚清心有余悸地小声问。

    “走了。”桑晚叹了口气,看向凌寒,“凌寒同学,苏先生是书院的教务长,也是……少数知道书院真相并维持秩序的人之一。他的话……在书院里分量很重。今晚之事……”

    “今晚之事,并未结束。”凌寒冷冷打断她,目光如刀锋般转向胡砚清,“苏先生的出现,只是让你暂时逃过了回答。但问题依然存在。那爪印,那秽气,那哭声……还有你试图隐藏的东西。在它下次爆发,或者带来更严重后果之前,我需要答案。”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胡砚清脸色变幻,挣扎良久,终于在凌寒冰冷目光的逼视和桑晚、石小敢同样带着疑问的注视下,颓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言喻的痛苦:“我……我是去了禁地边缘……但我不是去捣乱的!我是……我是去找东西!”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竟泛起一丝水光,混杂着恐惧和焦急,“我妹妹!我妹妹胡灵儿的气息……三天前,我在书院里最后一次感知到她的气息,就是消失在靠近禁地的方向!她……她可能误入禁地了!”

    “什么?!”桑晚和石小敢同时惊呼出声。

    “灵儿妹妹?她不是请假回青丘探亲了吗?”石小敢一脸震惊。

    桑晚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砚清,你确定?禁地边缘的结界极其危险,灵儿她……”

    “我确定!”胡砚清激动地低吼起来,双手紧紧抓住床沿,指节发白,“她的气息,我绝不会认错!就在靠近古碑林的那片区域!我……我不敢深入,只能在边缘徘徊寻找线索,结果……结果就触动了那里的秽气!那该死的哭声就突然爆发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找到灵儿!”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先前的油滑浮夸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兄长深切的担忧和恐惧。

    妹妹失踪?误入禁地?凌寒心中迅速盘算着。胡砚清此刻的情绪不似作伪。但这解释,只能说明他行动的原因,却无法解释更多疑点:他身上的秽气为何如此精纯?那哭声爆发时他瞬间的异常惊悸又是什么?仅仅是因为害怕被发现?

    “你找到什么线索?”凌寒追问,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胡砚清从贴身口袋里,颤抖着掏出一小片东西。那是一小片被撕裂的、边缘带着焦痕的靛蓝色布料,上面沾染着几缕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与那哭声怨毒同源、却更加古老阴冷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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