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腰肢更为单薄,白净的脸上看不出乱七八糟的化妆品痕迹,也看不见那被生活蹉跎过的刻痕,就好像这一个可怜的姑娘仍然是姜家的大小姐,那个被父母宠爱着的女孩。
面对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女性,小孩儿在这一刻才终于意识到,他的母亲也还只是个不到30岁的姑娘,她太早生育了自己,太早失去了与同龄人一样的权利,太早咬下了那一颗禁果——
也许,她身上的苦难也有一部分来源于自己,来源于她的孩子,所以她才会在每一次相处中那般绝望,那般歇斯底里。
这一点并不难认知,只是……作为这苦难的来源,自己仍有些难以接受。
看着眼前的女性,“林魄悔”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最后,却又只是化作一声无法抑制的呜咽,惹得他别过了头。
“哒、哒……“
姜沁沁的步伐称不上轻盈,脚尖每一次触地,似乎都能够看见那夜色中泛起的涟漪,她来到小孩儿的面前,蹲下身来,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身上,像是安抚,又像是留恋:
“让妈妈看看你,好吗?”
作为她的孩子,满足母亲一个这样小的愿望,似乎不算什么难事,可小孩仍然不自觉地攥紧衣摆,他怯生生地移过头来,两只眼睛四处乱飘,就是不愿意直视自己的母亲——
恐惧,近乎下意识的恐惧,母亲的脸似乎已经在他的心里已经留下了太多太多这般的印象,以至于现在看到,他的心脏便像是被揪住那般的疼。
可偏偏姜沁沁却是主动抱住了他,就像过去每一次在结束了发狂之后,愧疚而疼惜地抱住自己,说出那一声又一声的“抱歉”,仿佛只有歉意才能够偿还她作出的伤害。
而也只有在那时候,她的孩子才能够感知到那所谓的“爱意”,也只有依凭着这份“爱意”,他才能坚持不再怨恨自己的母亲,如同饮鸩止渴一般,无法停下:
“妈……妈……”
在这不算温暖的拥怀中,“林魄悔”颤抖着说道,他有某种预感,也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母亲,她不会在死后走进自己的梦里,也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抱住自己。
于是他便抬起了手,虚虚地环住这一个单薄的姑娘,哭泣的音节憋在喉中,不愿吐露,不愿诉说,如同刻板印象中,坚强又克制的乖孩子那样。
“妈妈在呢,妈妈在呢……”
姜沁沁的声音喑哑得不像话,她的双手瘦削得像是只有单薄的一层皮,可却又那样用力地抱住了这听话的“乖孩子”,她甚至能够感觉到小家伙身上遍布的疤痕,还有因为营养不良,无比突出的骨架。
再多说些什么,去表达自己的爱,去表达自己的情感,弥补自己造成的伤害,“母亲”如此想着,可到最后,她却又说不出一个字,只要一开口,泪水就止不住地滑下——
“妈妈……”
突然间,“林魄悔”开了口,他依偎在着不算温暖的怀抱中,试图给予眼前的女人一点点的,仅是一点点的温暖:
“是因为我,所以妈妈才这么痛苦吗……?”
“如果我没有出现的话……妈妈还能够当家里的大小姐,就不用受苦了,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对吗?”
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于理性上来说,这确实如此,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也许姜家父母不会那么快放弃自己的女儿。可于感性上来说……这毕竟也是自己的决定,孩子从来不应该因为大人的决定而受苦——
所以,姜沁沁没有回答,她只是在朦胧的泪眼中抱紧了“林魄悔”,轻声的,缓慢的,一字一字,道出那句改变了他一生的话:
“孩子,妈妈爱你,很爱很爱你……”
“所以,你可以尽情的怨恨我,痛斥我,但是……不要忘记去爱自己,去爱这个不算美好,也不算糟糕的世界……好吗?”
没有等到回答,那雾气逐渐消散,女人的身子散落成满天的星点,消失于孩童的眼前。
而她余留下的这一份不知因何而起的“爱意”,如此矛盾,如此复杂,甚至令那藏进了小孩身体中的千百个灵魂,都不知如何解答。
——那是留给他的,所以他应该知道吧?
——那是留给林魄悔的爱,那他应该知道吧?
不知何人道出了这样的提案,而因为这样的话语,那千百个灵魂便簇拥着这一个不过六岁的孩子,让他成为了接收了所有情感的“胜利者”,让他能够在混乱的情感中,保持坚定自我——即便这平衡本就像走钢丝一般岌岌可危。
而作为这场闹剧中唯一幸存下来的存在,林魄悔呆愣地跪在地上,黑暗逐渐褪去,他又一次看见了母亲的遗体,看见那在燃烧的大火中,仿佛在朝着自己微笑一般的姜沁沁——
为什么要我怨恨你……?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林魄悔茫然的想到,他的身体软倒在熊熊大火之中,他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