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的歪歪头,对面男人说话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后又继续讲。
爱能让高傲的人谦卑,爱能让惜字如金的人絮絮叨叨,爱能让利益至上的商人笨拙地在感情里不断投注沉没成本。
他不在乎其中的利益价值是否能够达到自己的预期,只是一味沉默地站在门外,展开拥抱等待,从白天到黑夜,从天晴到下雨。
固执,偏执,病态。
仿佛在说:
看看我。
看看我吧……
耗尽心气,执着的等待着,这时候沉默就不再是沉默,而是掷地有声的回响。
此时思考值不值得并没有任何价值,上帝不会宣判出合理的答案,而在何铖这里的立场上,永远都是“值得”二字。
霎时鼻腔酸楚,我哽咽不已:“……对不起,哥,对不起。”
没想到走了将近五十年的光景,我依旧未能摆脱出旧时的泥泞。这么多年过去,我依旧自私自利,从来不顾及他人的感受。
我埋进他的怀中,双手隔着布料传递彼此的温度,也只有在这一刻我才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
哥哥,再给我一点时间吧。等把残破的病躯修复好,心里的阴霾不再浓重,我们重新拉起手往前走,永远不分开。
何铖显然一愣,随后环住我的腰身。下巴抵在我的脑袋上,震惊之后留存下失而复得的余温,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他抱紧我,熟悉的松木香包裹全身:“没有对不起,不用说对不起。”
我的一切在他眼中存在即合理,敏感无端的情绪也好,歇斯底里的抵触也罢,他全部照单全收,因为爱情的第一步是包容。
我挪动着嘴唇,一瞬间觉得他像外滩上那一片深邃无妄的海,吞噬我所有的悲观的情绪,一点点抚平我□□上的疼痛,填补我残缺的灵魂。
走出阴霾吧,外面的阳光并不刺眼。
此后我开始不再抵触别人的靠近,事态逐渐往好的方向发展。
*
再次听到许曼晴的消息是在用餐的正午,许曼晴病入膏肓,想要再见我一面。
我听着何铖转述的话,筷子上的粉条被夹断。
“可以不用过去影响情绪,待在这里好好养病。”何铖寻求意见,许曼晴的存在就像定时炸弹,存在显眼,属于我们感情中的一级危险物。
我蠕动着嘴唇,最后吐出几个字:“还是去吧,最后一面了没事的。”
何铖一愣,“那我陪同好不好?”
我拒绝了,让他在家等着我就好。
许曼晴看着快死了,从容光焕发到尖酸刻薄再到现在死气沉沉。我很难想象这三个形容能出现在同一个女人身上,但这就是事实。
头发发白,面容枯槁,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前面静成一滩的湖水,情绪没有丝毫波动。
她眼神呆滞地盯了好一会,才慢慢转头看向我。
没有情绪失控的怒骂,只是无言地看着我,一滴泪水顺着褶皱的皮肤流入发鬓间。
我冷漠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动作。
“小清,对不起……”许曼晴在道歉,口齿不清,语无伦次:“我真心的忏悔,我之前做过的事情太不是人,我为我之前的行为道歉,能不能原谅我?”
许曼晴气若游丝前最后一刻忏悔,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许是带有报复心里。但这些话其中的深意我不想再去深究,没有任何意义,徒增怨念。
作恶多端,因为嫉妒毁了两个人,最后道歉就能轻飘飘揭过吗?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我不会原谅你。”
我记住妈妈难过的一生,我接受自己难堪的身世,唯独不能原谅造就这一切的作俑者。落得这种下场都是她咎由自取!
看着许曼晴狼狈的模样,心中的郁气消散了一半,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面前的湖水。
湖水很深,围起来的石柱却很矮。正午的时候,湖面波光粼粼。
许曼晴脸色变了,她垂着头双手在身上不断翻找,最后掏出深褐色的本子递过来:“我知道你不可能原谅,现在我也没有什么资格取得你的原谅,这个算我的赔罪吧,拿着吧。”
户口本被她捏在手心,递到半空中。
我看着上面大大咧咧躺着几个烫金的字体,觉得莫名讽刺,探究地看许曼晴的神色,但除了难过外并没有挖掘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我无法理解,无法接受,茫然无措地看着坐在轮椅上枯槁的身体。
在痛苦中摸爬滚打了这么久,从来都想逃离的泥泞了,忽然开出了一朵漂亮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