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中丞问,我与中丞何时见过面。”
徐珩阑那副密不透风的面具好像微微抖动了一下,但没有一点声音透出来。
“三年前在许江宴上,中丞曾救过我一命,不知中丞可还记得?”
三年前?徐珩阑有点模糊的印象,那时她还在京任殿中侍御史。好像是作为兄长的顺王纪杰琨竟然给纪重珝敬酒。她那时年轻,竟然当着那么多人,包括官家的面,说那杯酒里有毒。
现在想想真是鲁莽极了,可能是那人刚死,因为悲愤有点疯魔了吧。但或许也可能因为是她喝了酒,有些不清醒。
总之无论如何,她都下了纪杰琨好大的面子。那日,纪杰琨突然站起来,走到纪重珝身旁道:
“今储君之位尚虚,稽诸往史,每见因兹而兄弟反目者:昔商臣弑父成王,祸起萧墙,悖人伦纲常之理;秦二世矫诏害扶苏,同室操戈,失手足相亲之义。然吾兄弟情谊,如管鲍之交,相知相惜,情比金坚;似陈雷之契,生死与共,义重泰山;若李杜之好,惺惺相惜,坚逾金石。岂会为区区储位,行同室操戈之举,陷父皇于忧,贻笑于天下?必当敦睦友爱,共襄王室,以报父皇隆恩,不负宗庙社稷之托。”
话说得冠冕堂皇,不光是和纪重珝说的,更是说给官家、在场百官、新科进士们说的。这话明摆着就是让纪重珝别惦记储君之位,尽早让给他了事。毕竟长子继位,最不可能引起争议和争端。
“此杯之酒,乃吾兄弟情深之明证。饮罢此盏,自此吾二人兄弟,当如鹣鲽比翼,岁岁和睦,情谊恒长。”
说着,便将手中斟满的酒盏递上。众人都不觉得此举有什么不妥,甚至有人还因此举而感到纪杰琨才是明大义的——这也是纪杰琨想要的效果。
可纪铭那时的反应却及其冷淡,他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地饮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纪重珝道了谢,接过酒盏准备一饮而尽时,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扰乱了这兄弟和睦的气氛。
“殿下且慢!”徐珩阑高声道,众人不禁寻声看去,看看是何人如此大胆。
徐珩阑豪不胆怯地走上前来,向纪铭道:“官家恕罪!然微臣绝非有意扰乱圣宴。实因这酒中暗藏剧毒,事出紧急,微臣不敢缄默,还望官家明察,赦微臣鲁莽之罪!”
说着便行礼,她头低了半晌,不禁有些发抖。纪铭等到徐珩阑快撑不住的时候终于开口说道:
“一派胡言!”
纪杰琨不可闻地发出一声冷笑。众人也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思——毕竟纪杰琨明摆着就是未来的太子。众人都觉着此事板上钉钉。敢得罪未来的皇帝,徐珩阑怕是嫌自己头顶的乌纱帽戴得太稳。
“官家明鉴!”徐珩阑突然跪地,坚决道,“若官家不信,微臣愿以身试毒!”
纪重珝看着徐珩阑——玉雕似的脸,看外表似乎有些孱弱,可莫名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感觉,可他明明和她素不相识。
“父皇,儿臣万不敢做出此等事来。不如就让徐侍制一试,想来这无毒之酒,也不会让徐侍制有性命之忧的。”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让他试吧。”
纪铭又向徐珩阑冷声道:“若是你喝了后安然无恙,就离了漳京,到别处另谋高就吧。”
若没毒,徐珩阑就会被贬出京,相当于这么多年的努力,还有寒窗苦读,都会成了泡影。
一时场上鸦雀无声,众人都屏息等着徐珩阑的反应。纪重珝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徐珩阑,心里隐隐地有些相信她的话。
徐珩阑一笑,起身就夺过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那架势,竟然有几分豪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徐珩阑咽下最后一滴酒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纪杰琨嗤笑道:“徐侍制,有毒没毒,现在总清楚了吧?”
窃窃私语声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徐珩阑却低着头,迟迟不说话。
突然,徐珩阑捂着胸口,黑红色的血顺着嘴角流出,一开始只是“涓涓细流”,到最后整个泄出来,似乎连五脏六腑都吐了个干净。她痛苦地俯下身,瘫倒在地上。
“快传太医!”人群一下子炸了锅,混乱中不知是谁高声说了一句。
突然电闪雷鸣,大雨冲洗地面上的血迹。血水顺着地面的纹理,沾到了纪重珝的靴边。
“三郎啊三郎,我真是小瞧你了。”
在纪杰琨被纪铭下旨赶出漳京时,他这么向纪重珝说道。在那之前,纪重珝的人生像古井一样乏味,可只是经过短短几个时辰,纪重珝的人生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野心、权力在一瞬间把他推上风口浪尖,雨里都是带毒的血,淋湿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