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想让此事快点翻篇,最好是在宋金这里就止住。”徐珩阑笑道,眼睛却看着廖卓然。
“牵扯进来的人恐怕比我们想的多得多。毕竟拿公家的钱办事,剩下的自己吞了,这都成了例了。大到王公贵族,小至平头百姓,谁不是这么干的?况且军费这事,往年太太平平的,没人把它当回事,都觉得是不紧要的钱,沾了便沾了。谁能料到那么多年都没出事,偏偏那年就有契人来犯了?现今突然计较起这个来,往日占了小便宜大便宜的都必然要害怕。毕竟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啊。”
徐珩阑这么一番话说下来,噎得沈怀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风气……”沈怀真嘟囔着,“怪不得祖父要归隐,真是‘世风日下’了啊。”
廖卓然见状,在旁劝道:“官家恐怕也不想与百官起争执,落个‘君臣相争’的名声。况且现今因改革税法争执不下,这么久了都没个定论,恐怕比起贪腐,官家心里更挂念这事吧。”
“改税法还不是因为国库亏空?前几年与契人一战、又逢江南发大水、中原又闹饥荒,连现今的‘上用内造’都大不如前了。可你看看那些权贵家里,远的不说,就说说宋金,前些日子新建的园子,那叫一个穷奢极欲。不先把朝廷这些蛀虫除了,反倒从百姓身上榨油水,这叫什么事?纵观古今,也算是一件荒唐事了。”
“瞧你这话说的。”廖卓然冷笑道,“人家不比你有见识有远略?众人深谋远虑,才定下改革税法这么个法子,你倒好,几句话就把人家驳了。你既然这么有见解,怎么不见你也捞个大官当当?在这和我一个芝麻官逞威风,这算哪门子本事?”
廖卓然这话另有所指,徐珩阑抬眼看了看他,并没有说什么。
闻言,沈怀真忙道:“尔群,你这是什么话?我何时朝你耍过威风?”
“你没耍过威风,是我平民百姓,原不配你们这些王公贵族。你听我说话,当心污了耳朵。”
从来没有人这么说沈怀真,他脸顿时涨个通红,跳起来指着廖卓然道:“卓然兄,亏你还是翰林院出来的,一点风骨也没有了。”
“你每日‘风骨’、‘风骨’挂在嘴边,若是风骨就是口无遮拦、在背后议论君主是非,那我不稀罕那劳什子!”
“你说这话又是何意?什么叫‘口无遮拦’?什么叫‘在背后议论君主是非’?你怕不是……”
“我就是那个意思。”廖卓然也站起来,不客气地点了几下沈怀真的肩膀,“你有个当帝师的祖父、当皇后的姑母、当太子的表兄,我拿什么和你比?我什么都没有,我只知兢兢业业,把我分内的事做好了,以后也给我家娘子挣个凤冠霞帔,我不愿和你议论这些给自己惹是非,难道我还有错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
“你们名士风流,说什么也不怕,反正天塌下来有人顶着。我哪有靠山?天塌下来我一家人都跟着遭殃,你议论的那些人,我没一个得罪得起。至于文人风骨?”
廖卓然冷哼一声,“那原是那些养尊处优的贵人们编着玩的,我一个平头百姓,哪配得上呢?”
说罢,廖卓然一撩袖子,愤然离去。
“廖卓然!”沈怀真追出去,站在楼梯上大喊:“亏你也是读过书的,这种混账话也说得出来!你今日一去,以后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也别做朋友了!”
廖卓然头也不回,走了,背影坚决又单薄。
“这个廖尔群!”回了雅室,沈怀真一推桌子,桌上各色菜肴撒了一地。看着那一地狼籍,沈怀真突然有些伤感起来,失落地蹲下身,朝徐珩阑问道:
“这么多年的朋友,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说着,不禁觉得心里难过,捂着脸,不说话了。
“怨早就积下了,只是平日里你看不出来罢了。”徐珩阑也站起身。刚刚的混乱似乎丝毫没波及到她。
徐珩阑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又道:“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个约,先告辞了。”
“你也要走?”沈怀真叹了口气,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还是你看得通透,我要是能有你一半通透便好了。”
“通透有通透的好,不通透也有不通透的好。各人有各人的性子,有什么好羡慕的?”徐珩阑神色淡淡的,语气平稳,缓缓道,“你们之间的事,我也不好多嘴。不过今日多谢你请我了,待一切尘埃落定,来我府上小聚小聚吧。这几日正是吃莼菜的季节,正好你也来尝尝鲜。”
“莼菜?”沈怀真似乎没那么郁闷了,“你们江南人真是有数不尽的花样。不过把这东西从辰州运过来,也不容易吧。”
“这你就不必操心了。”徐珩阑抬脚欲走,走到门前,又加道,“我也邀了暮紫姑娘,你看着来吧。”
沈怀真一听“暮紫”两个字,顿时像被抽了魂魄,一时竟然忘了回答,等到徐珩阑走后,才渐渐回过神。
“暮紫……”沈怀真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