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终于不堪重力而缓缓堕落在金恩池脚边。

    一阵大风拂面,吹开金恩池的发尾,秋寒一丝丝渗入后颈骨髓,金恩池缩紧领口,低头拢住针织外衫,拉长袖子盖住手……

    金恩池顿了顿。

    她伸出手,面无表情掐掉袖口一个小毛球,而紧挨的、贴桌的那一块布料已经摩擦出来一小圈毛疙瘩。

    金恩池无语噎了一口气,生出一种把衣服扔弃的冲动。

    ——真难伺候。

    为什么以前喜欢羊毛针织衫?容易变形,容易起球,稍有不慎就会显出廉价,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东西。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金恩池暴怒而委屈。

    金恩池在美国得到最多的评价就是不合群,浑身上下写着四个字——“别来烦我”。

    按理来说,这样的人并不应该受美国人欢迎,没遭霸凌都算走大运。但谣言发生之前,进入初中之后,金恩池就一直是学院的风云人物。

    因为漂亮、五官俊秀,所以性格上的一切毛病,不在乎的漠然、游离群体之外的孤傲全成为个性,让她卓然人群。

    她和别的漂亮女生不一样,显不出什么所谓少女感,朝哪儿一站,身姿挺拔,黑眼圈驼在眼下,透出一股教养的随性;爱打扮,却不爱化妆,仅折腾穿搭和衣服版型,从不追求时尚,远离沾了任何一点可爱元素的东西,最厌恶粉色,太丑、太难看了。

    秋冬季,金恩池常穿一件巴宝莉深棕色风衣,长到小腿,剪裁立体而显得潇洒,脖子围一条浅棕围巾,稍稍遮住下巴,迎风飒飒走过长廊,长腿迈出,长发吹起,露出冷淡的侧颜,女生男生扒着窗户痴痴目送……走过好久,原地只剩翩翩寒风落叶,他们才舍得收回眼睛,呢喃一句“真酷啊”。

    很长一段时间里,Enchi的名字风靡全校,连带爸爸妈妈也夸她不错、有个性、比美国人更有气质。

    金恩池站在鲜花掌声的中心,还来不及郁闷和思考就跟着赞美声呆呆地走了。

    小时候刚来美国,七八岁的金恩池对陌生环境感到恐惧,想要快一点儿合群,那时候还不太听得懂土著英文,别的小孩儿讲笑话,她听不懂,却也跟着哈哈大笑。

    忽然,一个蓝眼睛的白人男孩儿抬起手,指着她鼻子,大笑说:“这个讨饭鬼笑起来真像个傻瓜。”

    周围人笑得更快乐了,她却愣在原地浑身颤抖。

    从那儿后,金恩池不再大笑,不是不喜欢,而是不安全——亚裔、韩裔一不留神就会变成笑话中心;她不再说韩语,要比美国人还像美国人才行;想吃炸鸡可乐,可惜那是黑人的食物,于是她只吃面包牛奶。

    美国的校园霸凌不一定世上最严重,但肯定最嚣张。霸凌者耀武扬威,神气洋洋,受害者被嘲讽,被孤立,是活该。

    金恩池不敢设想。

    不要微笑,不要活泼,不要认真,维持冷淡、漠然、松弛和满不在乎,也不要流露出害怕,害怕这种情绪就像是鲜血,散出血味儿,秃鹫会蜂拥而至。

    金恩池无畏地离群,受尽夸赞;她不敢害怕,不敢怯懦,那只会让自己沦为被蚕食的对象。

    最开始只是伪装,后来慢慢习惯了这种状态,原生样子忘记了……忘记便忘记好了。韩国的一切,那片哺育她的故土,早就在爸妈口中沦陷成了一种肮脏的耻辱、失意的原罪、卑微的出生地。

    金恩池习惯了这种淡然,周身炸起刺,经常忘记自己其实是个被嘲笑也不敢还嘴的软蛋。

    但偶尔,也会流露出隐秘的怯意。

    爸爸不关心的话,家庭破产的鸡飞狗跳,美国一切苦痛的幸福如雾霾一样笼住金恩池的心,如影随形,难以破除,无法挣脱。

    金恩池看起来是那种狠起来不死不休、你死我活、闹个头破血流天翻地覆的叛逆角色。

    只有金恩池自己明白,她不会的。

    ——她不会狠。

    一切都是虚幻的泡影。金恩池勇气做过最放肆的事,是哭……

    多窝囊的人,连痛苦也窝囊。别人的痛苦惊天动地,吼得撕心裂肺,多壮烈不屈。

    而她呢?

    软绵绵、雾蒙蒙,像被一块湿毛巾捂住口鼻,缓缓窒息,渐渐无力。

    枫叶飞舞到半空中,努力踮着叶根向上窜,身后伴随着滚滚尘埃。

    金恩池捡起一片枫叶。

    她盯着叶子两秒钟,死活看不出大诗人笔下的哀愁与灵性,叶面上浮着一层灰、几点泥泞,不是他们所描述的那片美丽。

    金恩池走几步路,捡几片叶。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她没什么诗情画意,不喜欢看书,不喜欢纪念品,这很无聊,但她现在就很无聊了,做一些更无聊的事也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金恩池不挑剔。整齐的、残了半边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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