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允粼把笔记推过来,“欧尼,你要看看吗?”
金恩池也搞不清楚自己。姜允粼顺从她的脾气,讲话柔柔和和,多照顾她,但她就是烦。
“不用。”
烦她自己。
金恩池烦躁得想要踢翻桌子。这张桌子颤颤巍巍的扛不扛得住她一脚另说,在公共场合踹东西这件事儿本身就不好,哐啷一响,全场焦点。要脸就不会这么做。
金恩池尽量不说话,非要说也说得最简短。她火气憋在胸腔里,张嘴吸了氧气容易爆炸,炸了自己无所谓,就怕炸了别人。
金恩池趴下装睡,接下来一节课也不抬头。
她脑海乱糟糟的,记忆五光十色,如万花筒一般变化莫测,声音也涌出来,仿佛那一男一女漂洋过海在她耳边破口大骂,喷了她一个狗血淋头昏天黑地。
趁着体育课,金恩池抓起钱包跑出学校。这个小破学校,保安亭空荡荡,校门如同虚设。
金恩池头一回砍价,之前觉得没必要,为着十几二十美元不饶人地追价格,太丢脸了。可当钱包没几个子儿的时候,哪里顾得上丢不丢脸。她说了一箩筐,好赖话说尽了,砍了个七五折。
金恩池戴上眼镜框对着镜子照了一下。
镜里一张通红的脸,吹了气似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炸开。方才顶着这么一张大红脸,也不知道老板让价是看她可怜还是怕她砸店。
金恩池挑不出个所以然。她不愿意那种土里土气的粗黑框,也不愿意那种太跳脱的彩色细框,来回换了好几个,终于选定了一只银色窄框,价格也友善。
测了视力,双眼两三百度,还好不带近视。
金恩池选了一副便宜的镜片儿,老板就去磨眼镜了。
金恩池靠在柜台数钞票,一千、两千、一万、两万……嘶,数得肉疼。
柜台上搁了一部座机,边上贴着一张价格牌,打一分钟比电话亭便宜一百块。
这个电话不打不行,买完眼镜,金恩池钱包告急了。
“阿姨,打个电话。”
金恩池喊了一句,打算拿起电话筒。磨镜片的震响声突然停了。
老板急匆匆跑出来,手掌还糊着镜水。她往衣服上随意抹两把,勉强擦干,拿起座机旁的计时器,按了开始便往回走,扔下一句:“你打吧。”
这还没拨呢,价格先开上了,和出租车一样黑心。但没她黑。老板只是赚几秒钟的话费,她却赚了国际电话的差价。
别人占了这便宜得使劲憋着,但金恩池不需要憋,也不需要演,她一想到电话那头的人就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一声不吭,闷头等电话接通。
等了两三秒,滋滋的等待音中断,金恩池听见话筒被拿起来的那一刻顿响。
“你好,Joseph。”
熟悉宽厚的声音跨越大洋顺着网线,传进金恩池耳里,瞬间眼泪控制不住地溢出,浸湿了眼角。
金恩池吸了一下鼻子,拢住话筒,压低声音说:“爸爸。”
同样是英文。
电话那头顿了顿,“Enchi啊。”
“爸爸。”
一大颗泪珠掉落,砸在木质柜面上,晕开一小滩深棕色。
金恩池哽咽着。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疑惑:“Enchi?”
“爸爸。”
“打过来有什么事吗?没什么事我挂了。”
什么事?
到处都是事,哪哪儿都是事!
突然来韩国习惯吗?一个人住着害怕吗?钱够用吗?饭吃得惯吗?老师怎么样?同学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生病?事情……明明有那么多事情,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问啊!
金恩池心里熄了火。
”爸爸,我没钱了。”
电话那头听了,有点儿责备的语气,还有点命令的感觉。
“Enchi啊,家里没钱了,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花钱大手大脚的,省着点用,那张卡是爸爸凑出来的,你知道爸爸不容易,你费丹尼叔叔逼债逼得紧,你妈妈又闹离婚……爸爸简直忙不过来了。“
金恩池什么念头都没有,什么话也不想说,她像一个沉默灌满的空气球,让电话那头的亲人给吹破了。
“爸爸一个人撑着一个大家庭,没人心疼,你心疼心疼好不好?平时少打电话,国际电话很贵……寄信好吧,寄信……就这样,挂了。”
滴——嘟——
金恩池放下话筒。
三十七秒,不满一分钟,按照一分钟计价,六百块。
眼镜做好了。金恩池试戴,感受几秒,不晕也不花。她一起付了钱,老板送了一个眼镜盒和一块眼镜布,她放进兜里了。
天气阴沉,欲雨不雨。叶片被秋风打起几个卷,旋飞着,穿过一片繁急车流,愈来愈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