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不是尴尬,也不是羞愧,只是木了,哭过一遍的大脑木木的,情绪瞬间退潮,眼眶干得离谱,大哭仿佛一场幻觉,她好像只是在墙边蹲了一会,碰见了熟人。
“好巧,你也来医院啊。”金恩池一面嘴上回复着,一面扶着墙,预备起身。
眼前猝不及防一黑,腿一软,踉跄一步,险些摔在地上,幸好胳膊被姜允粼扶住了。
姜允粼靠近她,带来一种皂角气,拂开了干涩的消毒水,像一床被褥,柔和裹住了她,干洁又舒适。
金恩池有一种顺着手臂倒在姜允粼怀里的冲动。
这也太亲密了;倒在宋惠珠怀里是玩闹,宋惠珠会嫌弃地推她起来;倒在姜允粼怀里,对方只会眨着那双猫一样的眼睛,轻轻搂住她,问,欧尼,怎么了。
金恩池设想一下场面,给自己臊的不行,强打精神站好了。
两人默契地抛开了那一场大哭。
金恩池去打针输液。
她坐在凳子上,药液一滴一滴落入瓶底,无聊得紧,药液瓶子标签是一串韩文,专有名词,看不懂。
姜允粼排在队伍末尾。
前方是一个中年阿姨,穿的一身棕色毛线衫,大阔毛裤,一看就是市场便宜货。
这位阿姨似乎认识姜允粼,扯着嗓门和姜允粼交谈。喉咙漏风,又沙又哑,两三个字就偏头咳嗽一下,这么困难的条件,还锲而不舍地说,可见有多热爱了。
金恩池努力听了一会。
听不懂。
这位阿姨讲话也太奇怪了,舌头捋不直一样,糊弄字词一带而过,可能是哪方口音。
姜允粼说话倒是很正常,可是太小声了,说一段话,咽一下喉咙,像是喉咙不舒服,干涩。
金恩池还是听不清楚。
听不清楚就有点烦了。
离她两三步远有个中年大叔,寸头,穿了身皮衣,阔气得很。
几岁大的孩子扔在一边输液,委屈得哇哇哭,他熟若无睹,只顾着那一根烟,使劲抽,抽完了,烟头直接扔在地下,踩灭火星子,又摸出一根新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
亮黑机盒,白金浮雕。
这是爱马仕的打火机,价格三百美元。前年圣诞节,家里还没破产,收到这么一份礼物,爸爸反手就扔了垃圾桶,说他们家再也不会用这么廉价的玩意儿。
火焰腾一下窜出来了。
小小的蓝色火苗在一张宽大肥厚的脸前跳烁颤抖。他略微靠近,燃了烟。
他用力吸了一口,将口水和着烟雾一起吐出来,夜风一吹,飘散成一缕缕细烟缭绕在救护室内。
急诊室空间不大,病人们全挤在一团,烟臭、汗臭、消毒水味也混成一团儿,金恩池被熏得恶心想吐。
金恩池心烦意燥,扭动几下身子,怎么坐都不舒坦,不是硌腿就是硌屁股,再动几下,腰也不爽快。
她索性一翻身,挤在玻璃上。
路外,挂着一个灯泡,白炽的光不太稳定,泼在姜允粼侧脸上,模糊掉了轮廓。四周漆黑,光笼着她,白茫茫的像一颗蛋心。
金恩池盯光源盯太久了,感觉眼珠子都在朝里凹陷了。她用力眨眼,挤出一两点生理性泪水,糊住了眼球,也糊掉了姜允粼的五官。
视线模糊了。
金恩池还以为是有东西糊在眼睛上,她使劲转眼球,又眨眼睛,无济于事,整个视线都是糊的。
她懵了一下。
针头打在右手上,金恩池伸出左手,放在脸前一拳距离,清晰看见皮肤肌理纹路。她慢慢伸展手臂,伸到最远,手掌边际线毛掉了,糊成一团发棕的黄色。
姜允粼领着药单,开完了药,挤过人群到门口,挨着玻璃。
金恩池眯着眼睛,“你开什么药?”
姜允粼怀里一盒药片,“止疼药。本来牙疼的厉害,着急跑过来,又不疼了。欧尼,你眼睛怎么了?”
“我好像突然近视了,看不清。”
“那欧尼你要配眼镜吗?”
金恩池自己也不确定。
她坐最后一排铁定看不清黑板,可以往前面挪,挪到前几排就好了,但她不愿意走。
配眼镜呢,又得被老板狠狠宰一笔。包里的钱如流水一样花出去,却没有源头灌进来,只出不进,快瘦成一张饼了,令人心慌。
“再说吧。”
*
金恩池眯着眼睛看黑板。
科学课老师讲话胡七乱八,板书也是龙飞凤舞的一团糟。她跟不上节奏,来不及做笔记,更来不及听懂,一堂课越上越生气。
金恩池啪一下把书压在桌边,朝后一仰,踩着桌角。
姜允粼板直的身姿僵了僵,犹豫一会儿,继续写笔记。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