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山倒。
从有记忆开始,金恩池只患过两次感冒,还全因为自己嘚瑟过头,穿薄衣裳去滑雪。今天只是穿了一会儿湿衣,竟然发烧了。
金恩池头疼得厉害,赶紧骑车,她力气不稳,差点摔在泥潭里,狼狈赶来医院,好不容易挂上急诊,队伍却排的很长。
别的病人都有陪伴者代排队,金恩池却只有一个人,她必须自己站在队伍里,不然就会被别人插队。她站不稳,站久了就想晕倒,只能蹲下来。
好不容易排到,医生扫了她一眼,却问,“未成年啊,家长呢?”
金恩池喉咙发涩,“没有。”
“没有家长的话,你要先填这个表,还有保证书,填好这两个才能开药。”医生一面说,一面抽出两张单子,放在金恩池面前。
金恩池握着笔,用尽全身力气,写上韩文字。
医生给金恩池腋下放了水银体温计。
金恩池第一次夹这根光溜溜的小细棍子,没有任何经验。她面对这件平凡俗事上十分无助,不知道怎么夹才好,怕力度轻了测不准,只好很用力地夹住。
金恩池用力夹了十分钟。她晚饭吃的很少,发了烧更是浑身酸软无力,夹到最后,胳膊已经没力气了,不知道怎么使劲才好。
望着灰扑扑的墙,金恩池只感到无助,医生病房内人来人往,喧哗,吵闹,一个病人至少陪同了一个家属,老人孩子身边更是围了两三个人,大家都有人陪,都有人在乎。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好像是被扔在角落里的。
生病的人总有一颗脆弱的心。金恩池想到这里,眼泪泛起花,视线模糊掉了。
这时候,医生才叫她。
金恩池从凳子上起来,擦了擦眼泪,心想:医生是不是也在故意折磨她。
这种想法一点道理也没有。金恩池这么想了一秒,便在心里骂自己,可她骂不出什么话,只是很想哭。
医生拔出体温计,瞧了瞧,“37.8℃。”
人体常温36.5℃,但37.8℃是个什么样的温度,严不严重。金恩池不知道。
医生写好一张药单,“先去付钱,再去拿药,然后找护士打针输液。”
金恩池默念一遍:先去付钱,再去拿药,最后去找护士打针输液。
去哪里付钱?在哪里拿药?又在哪里找护士?
金恩池还没问出口,医生朝门外喊,“下一个。”
一个中年妇女牵着小孩进来了。金恩池闭了嘴,默默一旁走掉。
韩国医院和美国医院应该差不多,付钱拿药应该全在大堂,她自己找好了,没必要麻烦别人。
金恩池搂紧衣服,握紧药单,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穿过昏暗的走廊,医院大堂就在那一头,微微泛着光,前后距离没有十米,可她走得好累。
眼泪掉了下来,金恩池一声不吭擦掉了。
金恩池撑着一口气走到医院大堂。
大堂内只有一个看书的护士坐在台前,金恩池迷茫地走上前,努力把话说干净:“我来付钱,拿药。”
护士抬起头,同样很迷茫,“付钱拿药不在这儿啊。”
“在哪儿?”
“那儿,急诊室旁边就是。付钱,拿药,打针,都在那边。”护士伸手指向走道对岸。
金恩池回头去望那一条长长的幽暗走道,憋屈,愤懑,暴躁……种种情绪喷涌出来,她想骂人,骂着那个不把话讲清楚的医生,骂那对急切的母女,骂没长眼睛的自己,骂把她一个人扔在汉城的父母。
英文脏话盘旋在心里,根本没办法编成句子。金恩池顿了两秒,吸了一下鼻子,“哦,走错了。”
金恩池慢吞吞走了回去。
进入走道没几步,黑暗全泼了下来,遮住身影。护士早收回视线了。
金恩池把药单塞进兜里,浑身力气泄尽。她顺着墙壁蹲下身,颤颤巍巍扯出包里的纸巾,按在鼻子上,擤鼻涕。
纸巾挡住脸似乎就挡住了外界一切视线。金恩池最开始只是自顾自流眼泪,流着流着,像打开了心里某个开关,压抑的情绪彻底迸发,止不住地嚎啕大哭。
哭了好久,哭到纸巾耗尽,金恩池渐渐小了声。
头疼到快炸开,她缓了好一会,撑着墙,想要站起来,却没力气,差点摔倒,有人扶了一把。
金恩池错愕回头。
姜允粼抬起那一张躲在头发里的小小的脸,冲她笑了笑,若有准备似的说:“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