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书下意识抓紧了那只手臂,鼻尖撞进一片冷硬的衣料,上面沾染着淡淡的陌生熏香。
他愕然抬头,正对上陆昭近在咫尺的脸。
依旧面无表情,甚至眼神里还带着未褪尽的戏谑,出手捞他好似只是嫌他碍事。
“站都站不稳,还是这么笨。”陆昭的声音压得很低,距离这么近,夹杂着混响,掠过他的耳郭。
陆昭猛地抽回手臂,好似还推开他一把,沈砚书又踉跄了一下。
同时,从沈砚书发僵的手里取回自己的绣春刀,利落归鞘。
动作行云流水,抬步踏入应天府衙的门槛。
看着尸体被抬走,沈砚书还是忍不住去拦。
府尹谢晦明脸色铁青,厉声喝止,“放肆!沈砚书,还不退下,休得对陆百户无礼,他是带着公函来的。”
陆昭打开沈砚书的手臂,擦肩而过,脚步再没有片刻停顿。
沈砚书拳头攥得死紧,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昭的背影消失在府衙门口。
他好想冲上去,冲上去抢回尸体,冲上去把陆昭彻底留住。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能做。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府衙门口,沈砚书才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朱红色的门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闻声赶来的苏小荷和陈实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沈捕快……”
“滚!”
沈砚书低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
*
夜色浓稠如墨,将白日的喧嚣与冲突尽数吞没。
应天府衙值房里,一盏孤零零的烛火在无风中摇曳。
沈砚书的身影在昏黄的光晕里恍惚。
陈实没进屋,只是敲敲门,“我师父回来了,我和小荷要过去询问案子的事,你去吗?”
沈砚书的眸底这刻亮出一丝光亮。陈实的师父,老仵作江辞,现在掌管架阁库,是应天府的老资格,经历过无数风浪,肚子里不知藏了多少陈年旧案的秘辛。
他更像一座沉默的活档案库。
“走。”沈砚书豁然起身,抓起桌子上的佩刀推门出去,“去找江老头。”
苏小荷和陈实连忙跟上。三人沉默地穿行在寂静的巷道里,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应天府衙最深处僻静的一间屋子,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书墨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
陈实上前拍了拍门,里面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
好一会儿,他们顾自推门进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衣衫不整地靠在一处橱子脚下,眼神浑浊,满脸醉醺醺,一只手里拎着个酒壶,右边袖子里空荡荡的。
他比沈砚书印象中的样子又苍老很多。
“谁、谁啊,大晚上的。”他打着酒嗝,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陈实,“是你小兔崽子啊,来,陪师父喝一杯。”
“师父,您喝多了。”陈实走过去扶他起身,被江辞一把推开。
架阁库里又乱又潮,到处堆着案卷,江辞身体周围还散落着许多,空气浑浊得让人喘不过气。
三人的到来,让昏暗的架阁库更显局促。
江辞又灌了一大口酒,眼皮耷拉着,仿佛随时会睡过去。
沈砚书耐着性子,蹲在他面前,“江老,我们遇到个棘手的案子,想请教您老人家。”
虽叫着老人家,但江辞并不年老,他与府尹谢晦明同年,刚过不惑之年。只是他颓然,花白头发杂乱地飘动,多了几分苍老感。
“案子?”江辞嗤笑一声,摆摆手,“没、没案子,天下太平,喝酒,喝酒。”
沈砚书没理会他,加重语气继续问,“近日出现两个案子,荒山女尸案,盐商祁文山案,两个死者都跪姿,眼球被挖。”
听到“跪姿”二字,江辞浑浊的眼睛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淹没在醉意里。
沈砚书拿出苏小荷描摹的凶案现场图,“现在线索断了,我们想问江老知不知道这个铜镜的由来,或者,这个祭祀仪式的寓意,从这些地方再查。”
江辞挥挥手,酒壶里的酒液都洒了出来,他声音嘶哑低吼,“查什么查,有什么好查的。听老夫一句劝,别查了。这案子,你查不了。”
闻言,沈砚书的火气登时冒上来,“为什么查不了?!就因为锦衣卫插手?就因为可能牵扯到什么狗屁大人物?两条人命,难道就白白死了!青天白日,难道就没了公道可言。”
“呵,公道!十几年没听过这两字了。”江辞哂笑,睁开醉眼朦胧的双眼,“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实话跟你说,这个案子沾上了,是要人命的。不只是你,你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活不成。撒手吧,就当没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