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与金檀市霓虹璀璨,节奏迅疾的繁华截然不同。
城市不大,建筑大多低矮陈旧,街道狭窄,行人和车辆都带着一种慢半拍的闲散。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混合着煤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整个城市仿佛被遗忘在某个时间的褶皱里,保留着特有的自然风光,也透着一股被时代浪潮冲刷后留下的灰败与沉寂。
平安路深处,一块白底蓝字、边缘油漆已然剥落的“平安社区诊所”招牌,在蒙蒙的灰色雾气中,显得愈发模糊不清。
诊所的玻璃门老旧,开关时总会发出吱呀的涩响,门上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医保定点”、“服务社区”字样打印纸。
两天前,南絮和她带来的两名“影子”小组核心成员,就已经如同滴水入海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灰败的空间里。
她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羽绒服和休闲裤,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戴着宽大的黑色口罩,几乎遮住了那张过于引人注目的精致面容。
她身后的两名年轻男子同样穿着普通,气质却精悍内敛,如同蛰伏的猎豹,时刻保持着警惕。
他们租住在附近一家条件简陋的私人招待所,房间狭小,墙壁单薄,能清晰地听到隔壁的动静和走廊的脚步声。
空气里总有一股驱不散的潮湿气味,床单摸上去也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潮意。
南絮沉默地忍受着这一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街对面那间小小的诊所。
抵达云山市的第一天,她站在街角暗处,看着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略显陈旧护士服的中年女人,在暮色中用一把老旧的钥匙,费力地锁上诊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
“请问,”
南絮上前一步,声音透过口罩传出,被她刻意压得低沉而平淡,带着一点模仿出来的当地口音,“陈医生不在吗?”
那女人被突然冒出的人影惊了一下,警惕地上下打量着她和身后几步远的男子,小地方人对于陌生面孔特有的防备清晰地写在眼里:
“你找陈医生?他不在,去下面镇上的卫生所支援了,说是搞什么流动巡诊,得有个三五天才能回来呢。”语气里透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南絮的心微微一沉。
三五天。
比她预想的要久。
她既不能大张旗鼓地打听,更不能让任何一丝可疑的风吹草动,惊扰了那个如同惊弓之鸟的目标。
陈文彬——或者说陈斌——像一只在森林里躲藏了十年的兔子,嗅觉灵敏,任何一点陌生的气味、一点异常的风声,都可能让他彻底缩回深深的洞穴深处,再也无从寻觅。
每一天的等待流逝,都像是在无形的火上煎熬。
母亲死亡的真相,如同黑夜中飘忽的鬼火,明明似乎触手可及,却始终隔着一层冰冷厚重、无法捅破的迷雾,折磨着她每一根神经。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南絮和“影子”如同真正融入了这片隐逸的地方,持续耐心地、沉默地等待。
午后,雾气稍散,却依旧天色阴沉。
南絮刚从诊所附近确认无果后,回到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便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冰冷的文字透过屏幕,瞬间冻得她指尖猛地一麻,几乎要拿不住手机。
【南总,苏梅女士于今日午后突发昏迷,生命体征不稳,情况危急,正在医院抢救。希文情绪崩溃,已中断拍摄,由阿素陪同,正紧急赶回金檀。我已协调医疗资源,并处理剧组事宜。】
短短几行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瞬间将她拽回了十年前那个冰冷刺骨、绝望窒息、充斥着浓郁消毒水气味的平安夜。
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的生命力一点点流逝、自己却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抓住、无法挽回的巨大恐慌和撕心裂肺的痛楚。
如同一直被深埋在厚重冰层下的火山,在这一刻被猛地引爆,炽热的岩浆轰然喷发,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带来一阵尖锐而熟悉的悲痛难抑。
她几乎能想象出宋希文此刻的样子——
那张总是努力维持着镇定,时而明艳时而脆弱的脸上,此刻一定写满了无助与恐惧,眼泪失控地奔流,单薄的肩膀在巨大的打击下剧烈颤抖,就像......
就像当年的自己。
她......现在该有多害怕?
多绝望?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出来,带着若有似无的倒刺,狠狠扎进南絮从未轻易示人的心脏最柔软处。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她二十多年来用理智和冰冷一点点浇筑而成的坚硬外壳的冲动,如同失控的潮水般汹涌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