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离(其五)
    并非是花余目昏眼花看不见,只因角度不同,隔雾看山难观全貌。再者那时撕心裂肺地蜷缩一团,眼冒金星了个透顶。就是看见了他,权当看不见,实在是没那个心力去招呼。

    枕不识一派气定神闲,丝毫没有把面前器宇轩昂的少年当回事。少年气盛,哪里遭受如此透明待遇?他冷哼一声收剑回鞘,略带质问:“长老失踪数十载,今日怎得跑我圣离地界了?”

    花余静观其变在一旁。枕不识兀自绕过其人,坐上木凳捻杯慢饮。除却方才泄露的一瞬冷寒,其下再无透露半分情绪,不乐不忿,令人莫名其妙。

    寂静太长,其他弟子冷汗涔涔,握着剑柄枕戈待旦般一瞬不瞬盯着这位惨绿少年。终于,枕不识清冷出声:“步千里,圣离自家门前雪都没有清扫干净,哪里要你来管我的闲事。”

    枕不识今天说话怎么夹枪带棒?

    这语气疏离且冷漠,劈得步千里哑然无话。他自觉和枕不识没什么情谊在,平日里即便见面也是摆头不理的。奈何圣离不厌两宗来往不歇,关系融洽,自己这样咄咄相逼实在不妥。旋即作恭顺模样:“是弟子言行无状,还望长老勿怪。”

    花余瞄一眼面不改色的枕不识,继而瞅一眼前倨后恭判若两人的步千里,由衷感叹:“修仙界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各种各样的关系缠绕捆绑,简直眼花缭乱。”

    一手在步千里面前扑腾,一手去邀枕不识,明晃晃地在人面前挤眉弄眼半晌,其人都没有任何反应,疑问道:“这人看不见我?”

    枕不识回道:“嗯,修行不够所以看不到,你不要靠他太近。”

    花余乖巧退到枕不识身边:“为什么?还能一剑劈了我?不过这人腰缠万贯,应是在宗门极为受宠吧。”

    枕不识:“圣离长老之子,性子骄横。”

    花余:“骄横?这评价倒是别有趣味,看他对你这态度,莫不你们有什么渊源?”

    四肢百骸正在与魂体融合,枕不识汗流浃背,表面却仍是波澜不兴。

    要知道魂体和身躯一脉自成,若无意外不会强行分离,即使分离二者亦是不即不离。若是教二者合二为一,便难舍难分,除非生拉硬拽,则绝不可能再次脱离躯壳。

    而这分合凄苦煎熬,生人难以忍受,但于鬼魂另当别论了。而枕不识不过是昏睡,仍旧属于生人一类。

    观人噤声不语,也不打搅他。目光顺其自然落回步千里身上,其人一身紫衫,腰间缠金丝挂铃铛耷拉,一步一清脆。

    观其余弟子,玉玦与铃铛分离两处,只他不做寻常,二者共放一处,叮叮铃铃一阵嘈乱魔耳。

    看透枕不识的不闻不问是不想搭理自己的本质,步千里也不自找没趣。剑不脱鞘,横于肥头胖耳的掌柜额前——这三人不过平民百姓,抽剑未免大材小用。

    凌空而过的红绳早将这群人打得六神无主,纷纷栽倒在地。凌厉虬曲如蛇游一般,冷冰冰地盘上三人脖颈,其劲之重深深陷进肌肤之中,鲜血滴落,不需一瞬便可将人首分离。

    几人根本挣扎不过,心中又惊又怕,生怕自己小命就交代在这。手去抓挠丝线,嘴里张张合合不断求饶。

    单听那求饶声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求……放了我……放过我……救命……”

    这红线是枕不识之物。没有前辈允许擅自动手不免无理,但面前三人唇紫面黛,奄奄一副将死模样。

    他来此本就为了捉拿贩卖人口的祸首将其带回审问,若是教人死在自己面前,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也顾不得颜面其他,只得伏低态度道:“长老,这些人都是圣离要捉拿之人,还望长老高抬贵手放其一马,也好教我们寻了真相。长老可以放心,待我们了解前因后果后,定将他们交于长老处置,死生不论。”

    最后一句压得极重。依步千里以往对枕不识的了解,其绝不是滥杀无辜之人,虽不知这些人如何招惹了他,总归圣离不过要个因果,其余也不甚关心。再者这些人贩卖人口,死罪难逃,落于谁手不同?

    这话一连惊四人。花余即刻低头去看地上三人,这一看把他吓一跳——方才一直忙着观察步千里,感叹着他的灵活变通,一点没顾上红绳的作妖。

    急忙叫停。红绳听到声音本想装作不理,瞄一眼花余一脸严肃,不得已松开,继而转头绑去枕不识的手腕。

    红绳刚绕上腕间,枕不识显而易见的眉头蹙起。似乎是感应到这细微变化,红绳罕见地去缠花余腰间。花余无奈:“被凶了才知道来找我。”

    此时才发觉枕不识的不对劲——额间涔涔,唇白无色的,是什么情况?花余上前探问:“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差?”

    枕不识稳了稳神,压下去反复汹涌的连接,口齿不清道:“我没事,你现在回来。”

    花余一愣:“回哪去啊?”

    枕不识咬唇忍耐,难以作答。花余忽地了然:“这身体你都拿回来了,干嘛还要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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