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章(其三)
    腿废后只能做些轻松的活计,可捡柴提水、耕地洒扫赚的钱不过零丁,生活吃喝就不够,更遑论还债。

    山穷水尽时总是喜欢异想天开。

    那釜底抽薪的想法横空出世,他复渡赌场。不知为何,他的手气好了起来,日益积累赢的钱财足够还债。他默默想着是厚积薄发,否极泰来了。

    当他还完债务路过原先的家时,心中默然感叹:“看,我的运气还是没有那么差的。”看着空荡荡的屋舍,陡然整个人只剩呆滞,忽地有些思念那无端的吵骂。

    寂静,静得能听见心跳和呼吸的频率。他拍了拍脸让自己恢复状态,抛掉一切烦心事。余下的每一件事都令人雀跃,但他烂赌成性、挥霍无度的名号早已传遍大街小巷,任谁都瞧他不起。

    甚至孩童见他都避之若浼,视他为洪水猛兽。他刚一靠近,孩子便啼哭不止。突然,他觉得自己可怜,太可怜了——无父无母,无家可归,身边空无一人,好可怜。

    为什么爹娘安在的时候,这些邻里和睦,见面时喜笑晏晏;而如今只剩自己,却沦为街边乞丐,旁人看一眼满是嫌弃。那些人总说:“谁家要生了个像陈老六这样的孩子,这辈子就毁于一旦咯。”

    “那可不是,我孩子要是像他一样,我定是不要他的。”

    “孩子长成这样,还不是爹娘没教好。不过这村长夫妇积善行德,怎么会养出这种混账东西。”

    “你还别说,就那二老那张嘴说道起来可是没完没了的,说不准陈老六这性子就是他们念叨出来的。这二老撒手人寰,将陈老六也带走多好,留他一人,好不可怜呢。”

    “可怜什么?他如今遭遇不过是自作自受。你要觉得可怜,不如将他带往自家去养。”

    那人悻悻不说话了。这陈老六自私自利,寡廉鲜耻,可谓声名狼藉,谁会想和他扯上关系?最后只是叹道:“好好一个人,怎么会长成这样呢?”

    是啊,怎么会呢?为什么爹娘好善乐施,人人称赞;自己劣迹斑斑,人人鄙夷。他好想问一问,没了爹娘他就不再是人了吗?可是该问谁呢?

    夜半三更他好似疯了一般跑到水井边,冲着里面的人歇斯底里喊道:“我不是人吗?一定要有爹娘别人才能把我当人吗?可我有爹娘的……我有爹娘……你看看我……我爹娘在那里……”手指绕圈指去,落在远处。

    “我爹娘在那里,就是那里……我不是一个人……”

    自言自语好久水井中人回应他:“那地方好小……爹娘为了你把房都卖了,你怎么让他们住这么小的地方,被人看见是要说你小气的……”

    “是的……他们会说我的……他们很喜欢嚼舌根……你知道吗……他们那张嘴特别喜欢说三道四……他们还说没了爹娘我会饿死……你瞧瞧我没死……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没死……”

    “可是你爹娘死了……你想不想他们……”

    陈老六跪趴在水井前痛哭流涕:“想……我想他们……但是他们总是喜欢骂我说我没用……我不想……我不能想……他们又不是为了我死的……我不用想……”

    凄冷月光映入水面反射出一张龇牙咧嘴的脸,“那我们去见他们好不好……”

    “好……见他们……不……不好……我们应该让他们来见我……”

    “可他们死了见不了你……”

    食指抵唇:“嘘……他们没死……我可以让他们来见我……就一会一小会……你相信我……”

    那本从柜角落下的书他一直收藏在怀。原先他在军中也识过几个大字,略略看得懂书中内容,定然清楚书中所述不过是荒谬之道,是倒行逆施之术。

    再要叙述时,花余冷不丁打断:“作茧自缚,凭什么要求所有人来可怜你。”

    陈老六愕然原地,急切道:“我难道不可怜吗?丧父丧母是我所愿吗?是我想要被他人厌弃吗?”

    花余仿若未闻,注目良久道:“伤害无辜不是你之所愿?他人厌弃不是因你之所为?你找了无数理由,只是为了遮掩这害人的心。”

    陈老六忽地喊叫起来:“不,不是!我只是想问一问为什么——为什么脱离了父母,我就成了人人唾弃的赌徒?为什么他们两人那么厌恶我还要帮我?我只是在找一个答案。”

    陈家二老无数次念叨,如果没有陈老六这个孩子就好。他自然是当成他们心中话来听了。

    花余道:“父母之爱深沉,多数言不由衷,鲜少有正视自己心意的。你说是为了找一个答案?呵,我看未必。原先时候我在想,使用这等邪术的人手法并不娴熟,所以才会无视炼化的间隔期。”

    “一次性吸收过多生气,法阵会崩溃破碎,需要以血献祭方能继续使用。间隔时间在缩短,你在着急。只是你究竟是着急于救不醒陈家二老,还是急切于死的人太少?这些时日法阵从未停歇,你应命不久矣了,所以想让全村人给你陪葬吗?”

    “是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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