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谈争吃过人最多的一次年夜饭,也是最丰盛的一次。
离开青垵县之前,年夜饭上总是充斥着邱毅天酒气冲天的说教和辱骂,离开青垵县后,年都是和妈妈崔叔一起过,虽然温馨,但三个人在阖家团圆的时候挤在一张大大的圆桌上还是显得冷清。
而今天有五个人,她,妈妈,崔叔,师兄,贺奶奶。
两男三女,五个孤单的灵魂,三个破烂的家庭,居然拼拼凑凑出了一顿年夜饭。
鲫鱼汤和火锅的热气从锅中迷迷茫茫地飘了出来,在冬夜里凝成了白气,此刻五人聚在一张桌子上,看上去真像是一家三代人。
谈争忽而觉得眼睛有点干涩,忍不住擦了擦自己的眼睛,而随着谈争的动作,身边的四个人却齐齐关切地望向谈争。
她似乎真的被越来越多人爱着了。一起的她只有妈妈,但现在的她有了师兄,有了崔叔,有了贺奶奶,有了齐教练,有了李一棹,还有与她一起训练的伙伴。
事情似乎就是从在奥体中心遇见师兄的那天开始改变的。
她开始变得积极,主动学习盲文,变得勇敢,对于之前不敢反抗的邱毅天,她用盲文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小腿,她的进食障碍也在慢慢改善,张医生说她的问题已经减轻很多,甚至经常生病的身体也强壮了不少。
今年马上就要过去了,新的一年会越来越好的。
“干杯!”
五人齐齐碰杯,随着玻璃杯碰撞的一声脆响,五人像是做了一个约定,一个关于未来与家的约定。
小卖部的一楼是有电视机的,但潮流的贺奶奶对春晚不太感兴趣,打开电视机完全就是为了听个响,想到饭是谈舒婷和崔其做的,强硬地把两人赶去一楼后一个人悠然自得地在厨房里一边哼歌一边洗碗。
贺芃山想进去帮着贺奶奶洗碗,但贺奶奶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把厨房的门关上了,他刚想转身离开,身后的门却再一次被拉开,门后随即传来贺奶奶压得极低的声音。
“带争争闺女出去玩玩,别让她天天闷着,不是家里就是训练基地的,多没劲。”
贺芃山有些不解地“啊”了一声,就听贺奶奶恨铁不成钢地咬牙道:“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奶奶给你出主意。今天奥体中心有烟花秀,离这儿也不远,带人出去玩玩呀。”
贺芃山闻言眼睛一亮,转身就跑下了楼问过谈争的意见。谈争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除了训练中心和小卖部以外的地方了,听到贺芃山的提议不由心动,有些恳求地拉了拉谈舒婷的衣袖。
谈舒婷皱着眉原本不想同意。但想了想现在奥体中心的人实在不算多,又点点头同意了。
争争已经被拘了许久,她希望争争可以快乐健康,却不愿意让她始终待在温室中,她最后还是要离开自己生活的。
走出小卖部的一瞬间,刺骨的寒风就迎面抽了谈争一巴掌,身边的贺芃山松开了她的手,轻轻帮她拢了拢衣领,变戏法似的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围巾,系在了谈争的脖子上。
“什么时候带的?”谈争的声音被围巾捂着,传出来后有些闷闷的。
“就出门的时候,”贺芃山的语气温柔,“就知道你出来得冷。”
“你又知道了,我的师兄真是聪明。”
谈争正对着贺芃山颇为虚伪地夸赞,却忽然感觉自己背后似乎有人朝自己投来了不善的目光。
她失明之后对于别人的视线颇为敏感,那道目光直勾勾地冲着她,带着清晰的恶意,让谈争如芒在背。
“你有没有感觉有人在盯着我们?”谈争摇了摇贺芃山的袖子,皱着眉轻声问。
贺芃山在听到谈争的话后就警觉地往四周扫了几眼,却并没有看到任何一个身影。
“没有吗?”
贺芃山“嗯”了一声。但他知道谈争的知觉一向很准,不死心地拉着谈争的手想在周围逛逛。
谈争见状拽了拽贺芃山,宽慰道:“算了没事,可能是我今晚吃得太撑出现幻觉了,走吧。”
小卖部到奥体中心的路并不远,尤其是两个人牵着手并肩的时候,时间更是显得短暂。
奥体中心的夜晚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呼呼刮过的声音。烟花秀要到晚上十一点才开始,此刻的奥体中心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在小路上散着步,大概都是附近居民区的住户,吃完年夜饭出来消消食。
谈争和贺芃山牵着手,就像是再平常不过的情侣,慢悠悠地在喷泉边上走着,谁也不忍打搅这难得的气氛。
“师兄还记得重新见到我的那一天吗?也是在奥体中心,不过是在另一头的田径场里。”
贺芃山说起那日,眼角眉梢都忍不住带上了笑意:“当然记得,那个时候我想扶你起来你都躲着我,现在我还牵着你的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