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的身子每况愈下,也同他商议过提早退院,要他继任住持之事。
可他虽为首座,却并非住持的唯一人选。
他虽于五台山无遮大会连续两届拔得头筹,但如今也不过二十一岁。
他年纪到底还是太轻,是师父力排众议,才能坐上首座之位。
遑论住持之位的选任,需由一寺德高望重的僧人共同议举,再经由官府批准后,方可迎请。
首座也好,住持也罢,他当与不当,于他而言,实在无甚差别。
可师父于他有养育之恩,亦将他视作法嗣,他也理应继承其衣钵。
以往他心志弥坚,素以修佛弘法为己任。可山下一行,尘缘暗结,心境渐变。
晦明忘了自己是从哪一日开始重复那场梦的。
或许是归寺的第一日,又或许是圆觉、圆业两位师叔归来之后,总归他分不清了。
两个多月前,他受顾府之邀,下山开坛讲经,计划不过四五日便归,如此便可赶上寺中结夏安居。
怎奈世事难料,他身陷囹圄,中了毒,亦受了伤,只能在城中休养,于是便耽搁了些日子。
原则上,安居开始之日最迟不超过五月十六。他身为首座,既未归寺,结夏安居只能往后延几日。
待他归寺,已是五月初五。
可圆觉、圆业两位师叔竟也下了山。两位师叔未在寺中,安居的日子也只能往后一延再延。
然而自他下山后,师父的病情陡然加重,只能在房中静养。寺中除了他,亦无人能主持大局。
他事必躬亲,每日领众课诵,兼理寺中庶务,渐渐便开始有些力不从心。
寺中僧众见此,便日渐怠懒、散漫起来,课诵时有旷缺,甚至公然从香客处骗取钱财。
他虽数度重申寺中纲纪,奈何收效甚微。
所幸过了月余,两位师叔相继归寺,晨钟暮鼓方得井然。
圆觉师叔带回消息,巡按御史一行不日便要入寺安居。几日后,县衙的冷捕头果真到访,送来官府公文。
师父服下圆业师叔所配之灵药,病情忽然好转,竟亲自安排安居诸事。
众人严阵以待,只希诸事顺遂。
如此,他只需专心应对课诵讲筵,内心理应归回澄澈宁静才是。
可那个梦做得愈加频繁,亦令他的神思愈发混沌。
白日里,时常感到四肢无力、精神涣散,五内燥热、心猿难羁。
念及师父日夜操劳,他亦不愿因此小事令其忧心,只得暗寻静心之法。
偶然发觉,藏经楼后有飞瀑垂练,附近有一幽洞。
洞中一池如月,水幕如帘,草木繁盛之处,亦有一窟如天然暗室,乃是隔绝尘嚣之清净所在。
为免再次陷入那场幻梦之中,每每戌时过后,他便于暗室趺坐,以求心静。
初时,此法果真有所效验。
禅定时,神识最终便会沉入一片空明之境。
皓色无垠,尽头冰崖如壁。
六出飞花,却无半分寒意,唯余亘古空寂,恍若天地归墟。
自当他以为妄心已除,那个自称“小鱼仙”的女孩竟悄然现身。
银铃笑语未歇,身影已如水波漾开,淡淡现于眼前。
她盘膝坐定,唇角噙着戏谑:“错了。”
他默然叩问:错在何处?
“你修涅槃之道,竟不知症结所在?”
小鱼仙指尖轻点眼前虚空。
“以汝浅陋之见,此等境地便是所谓寂静涅槃?然而此非真境,不过汝之识海幻相。”
她嗤笑一声,“不再入梦,便可脱离幻想?”
“莫非连‘凡所有相,皆是虚妄’[2]都忘了?”
“我且问你,你方才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影像是什么?”
刹那间,一袭豆绿色裙裾自心底掠过,心口骤如针刺。
犹记那日,巡按御史一行到来之时,他随师父于山门外阶下远迎。
人群之中,一眼便望见了她。
只这一眼,他便知自己错了。
真正的入定,不依身,也不依心。
若以求效验,那便是着了身相,亦着了心相,如何得定?
恍然间,想起那晚于顾府的久别重逢。
她双眸清澈,宁静如水,却字字锥心:
“似你这般易受外物所扰,如何得定?如何降伏其心?”
晦明哑然失语,竟无从辩驳。
纵览三藏十二部,修行十数载,他依旧做不到知行合一。
……
……
目之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雪白的冰霜。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