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艳鬼

    那女人已然醒了,倚在窗前,半个身体都悬在外面。

    “你脉象沉而涩,血脉瘀滞,气血虚亏……实在不宜再吸烟。”燕穗放下碗,瓷勺稳稳地搁在碗里,不发出一声响。

    “你们乡下人说话都这么委婉吗?”见被发现,她干脆也不藏了,又摸出一根烟。

    燕穗只是摇头,表示她的不认可。

    “你还会把脉啊?”她咬着烟,吐字模糊而随意,但眼神犀利,手指灵活地把玩着一枚金属小盒子。

    “略知一二。”燕穗的语气淡得像屋内被冷风吹散的烟味。

    “你出去吧。”郁朵本来也没有探究他人过去的兴趣。她打开盖子,一连划了好几下,那枚精致的打火机却并没有如往常一般窜出火苗。

    燕穗向前走了两步,到她的跟前,伸出干净的手心。

    郁朵挑了下眉,把打火机扔给她。

    燕穗抽出随身携带的丝巾,擦拭掉金属表面的灰尘和泥渍。

    打火机露出反光的材质时,郁朵的眼睛也跟着闪了一下。

    燕穗把打火机放到耳边晃了晃,确定里面还有汽油后,一只手拢住,另一只手很轻地划了一下开关,一条火焰乖巧地出现在她的手里,像摆动尾巴的金鱼。

    “要把风挡住。”燕穗讲话总是轻轻的,像一位很有耐心的老师。

    她的手指细而白,指甲修剪得当。郁朵好奇这样一双手是怎么把风挡住的。

    “别动。”郁朵低下头,再抬头。

    燕穗看到了她眼里的挑衅。

    香烟的末端忽明忽灭,空气里又开始孕育起干草、蜂蜜和雪混合的气味。此刻还多了一层中药的苦。

    燕穗合上盖子,用丝巾把打火机裹起来,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慢点抽,这是最后一根了。”

    属于自己的物品被夺走了,她也并不恼,偏过头,朝窗外缓缓吐出一口烟,“喂,你脸上的疤怎么回事?”

    “我叫燕穗。”燕穗说。

    “哦,燕穗,你脸上的疤怎么回事?”

    “和你没关系吧,”燕穗滴了两滴药在手背上,“现在温度刚刚好,药趁热喝才有效。”

    “那我的病和你又有什么关系?”郁朵往墙上一靠,又露出那种燕穗看不懂的笑。嘲讽、轻蔑......还有什么?

    “见死不救,我做不到。”燕穗把药端到她面前。

    “我这不还没死吗。”郁朵仍是笑。

    “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燕穗很认真地说。

    郁朵看着对方深栗色的瞳孔。

    如果她还是从前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或许真的会相信这个脸上有道可怖疤痕却面相良善的女人。只可惜,她的天真早就连同她的人生一起被捂死了。

    烟一直烧,烧成了灰,像褪色的蝴蝶尸体碎片,落在藏蓝色的床单上,赫然烧出一个小洞。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里。

    “……”

    “对不住啊,多少钱?我赔给你吧。”郁朵掐灭了烟,草率地结束了最后一根香烟的燃烧。

    燕穗没有责怪,熟练地把旧床单撤走,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一模一样,捏角,铺平,压褶,动作行云流水。

    “准时喝药,好好休息。”临走前,她重新关上了窗。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