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耐心似乎永远不会耗尽,又或许是被植入了某种程序:“先生您好,请问你见过这个人吗?女性,二十九岁,身高一六五厘米,很瘦,长头发,双眼皮,左眼下有一颗痣,右手断了一根小指。”
燕蛰看过去,那照片约摸三寸大,晃眼看一团暗紫色,勉强能分辨出那是一个长发女人,露出半张脸,右手带着手套,握着一支话筒。
他下意识接过照片,想凑近了看得更清楚些,但对方却死死捏着照片的一角。燕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是不懂还是不想动,只好自己站起来。
靠得近了,水仙花香愈发浓,像泼,灌进燕蛰的呼吸道,又香又苦。
燕蛰数着秒数,看了半分钟。
半分钟,一个既不敷衍,又不会叫人抱希望的时间。
“没有。”燕蛰摇摇头。
对方抻长的细白脖颈垂下去,枯萎的样子,然而也没有忘记要道谢,“好的,谢谢。”
燕蛰目送他走出去。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在门口蹲着,一动不动像是山里的蘑菇,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到一个角落安静地等待。如果他是蘑菇的话,应该是最白、最营养不良、让人最没有食欲的那一朵。
燕蛰没有时间再管别的人,他埋头继续算账,再抬头的时候,最后一点太阳刚好完全沉入地平线,从一条线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不见。那是一天里最后的清晰世界。取而代之的是下弦月,流云和晚风缠在一起,淌成一条暗橘色的河。那个身影站了起来,晃了晃,像门外黄桷树的枝丫,最终没有站稳,落叶一般地飘在了地上。
*
“朵朵,我是不是个坏小孩?”孩童的声音脆生生的。
“怎么会,之之是我遇见的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小孩。”少女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播放一条年代久远的磁带。
“那爸爸为什么不来看我?”他不解,却不哭闹。
“不是你的错,是他的错。”女孩笃定道。
“朵朵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声音雾蒙蒙的,声音的主人也被雾慢慢吞没。
郁茵之再次睁开眼是在一天后。
望着陌生的天花板,过多的陈旧片段涌上来,他感到片刻的迷路。
这是哪?
他撑起沉重的身体,回忆像针一样刺进太阳穴。
他只觉得累,于是找了安全的地方蹲着,蹲了很久。
一周过去,他还是没有找到姐姐,他正思考着接下来要作何打算。
山里的信号时有时无,全凭运气。眼看太阳就要下山,他举起手机,发现信号有三格,于是开心地拨了号,手机屏幕碎成蜘蛛网,滑起来费劲又硌手,一连按错了好几下,最后罢工黑屏,他又变得不是很开心了。
那天在绿野大道,一辆自行车撞到他,手机从手里飞出几米远,手机在空中的那一秒好像被无限拉长,原来这就是物理老师讲过的抛物运动,他慢腾腾地走过去把手机捡起来,按了两下锁屏键,没反应,只好对着粉身碎骨的“尸体”发呆,对方在一旁只一味说对不起,听上去没有要赔钱的意思,看上去也像是没有足够的钱来赔。郁朵教过他,犯了错,就要担责。可是看到那个不比他小几岁的少年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要钱的话他实在出不了口,只是说,下次要小心一点,不要再撞到人了。
手机摔成这样,他都不能给姐姐打电话了。他意识到或许自己应该先去买一个新手机。
天色渐暗,夜晚即将来临,他决定今晚先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站起来的一瞬间,世界却突然像关灯一样变黑了,两条腿好像不能支撑他的重量,然后……
然后呢?
木门那头传来笃笃的声音。
郁茵之刚想说“请进”,门被推开了,对上对方沉静的眼睛。空气流动起来,有淡淡的霉味和皂角香。
“醒了。”声音很低,没什么起伏,在狭小的房间和郁茵之右耳道之间嗡嗡的。虽然两个字也听不出什么起伏。
“出来吃饭。”房间只有一扇窗,被爬山虎密密麻麻地侵占,阳光几乎挤不进来,但是郁茵之还是能看清楚,对方生了一张薄嘴唇。郁朵和他说过,嘴唇薄的人一般很刻薄。
郁茵之想说谢谢,但只做出了个谢谢的口型,只好又点头,艰难地站起来,身体晃了两下,他现在看上去一定很需要人来扶。又看了一眼对方,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燕蛰转过身往外走,郁茵之只好跟上去。
身后的影子游曳在一米左右的距离。
郁茵之两日来滴水未进,昏迷的时候没什么感觉,此刻人清醒了,胃也清醒了,皱巴巴地蜷缩在一起,像被扔进搅拌机里一样。他光着脚,走得很慢,脚心和羊毛地毯摩擦,又痛又痒。
身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