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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乡不大,卧在仙踪山里。
仙踪山之所以叫仙踪山,不仅因为其山外山内终年云雾缭绕,好似仙人出没隐居之所,还因为一个云乡人家喻户晓的传说。
话说这仙踪山里有座观音庙,曾有个屠夫途径此处,遇一位眉间红痣,半阖眼帘,耳垂饱满的女子,那女子两指捏一素瓷瓶,立于庙前,白衣款款,身形似柳。那屠夫顿感心灵净润,自那后便放下屠刀,乐善好施,帮助了许多无家可归的人,大家聚集在一起,这才有了如今的云乡。
是以不仅云乡内建有一座观音庙,四季香火不断,且云乡人家家供一尊玉观音,日日感念。
云乡拢共两百来号人,人、房子和土地都浸泡在水雾里,两百号人过着日升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春天来了就脱下厚棉袄,冬天到了就穿上厚棉袄。总之,风、雨、雪、雾,来了又去,正如云乡人来了又去,好像时间是乘着风、雨、雪、雾在流动,带来了生,也带来死。
在这样平静的湖面上,任何一颗小石子的投入都会引起涟漪。
最近,云乡人人都在传,说是乡里来了个古怪的人,此人头发盖住眼睛,袖子遮住手心,手里不知道捏着什么东西,见人就拦,男女老少一律不放过。
“活脱一只水鬼,不晓得是不是要来找哪个索命的嘞!”仙踪山里有条玉带河,据说淹死了不少人,凡有怪人怪事,人们一律喜爱说成是水鬼或水鬼作妖。
“是啊是啊,怪吓人喏,看起也不像来住生意的,除了商贩,哪还有人来我们这个山角角哦!”
茶壶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两盏玉露,慢用。”
“谢谢小伙子哈。”话题一叉,两人又开始说最近生意不好做。
他们嘴里这人,燕蛰见过。
第一次在集市。那天是元宵节,前一晚下了很大的雨,第二天早上雾浓如牛乳,云野大道上挂的灯笼都透不出光来。
这云野大道上一次修是十年前,说是大道,其实并不大,也算不上道,顶多是条路,若路有年纪,这也算是一条老路。路面好些地方凹凸不平,雨后,许许多多的水坑小精灵探出头来。
“水鬼”模样年轻,不超过20岁,不矮,大概比燕蛰低半个头,裤腿很长,拖在泥水里,洇深了浅色的花纹,皮肤白得像墙灰,黑发如植物般柔软地贴在脖颈和额头,看起来比他本人更有生命力。
燕蛰没看清他的脸,想到了109号房间里永远清理不干净的苔藓。
第二次在照相馆。燕蛰来帮客人取照片,站在玻璃柜台边上裁照片。
风灌进来,有人掀开了帘子。
燕蛰把照片的一角对齐水平线,握住手柄往下推。
铡刀落下又抬起。
咔。咔。咔。
金宵的语气无奈,又重复了一遍,“我真不会修这个。”
“这里谁会修?”他的声音很轻,带了一点鼻音,仿佛只要声音大一点就会把他吓到。
“没有人,你这设备一看就很贵,没人敢修呢。”就连平时一贯大嗓门的金师傅声音也跟着放轻了。
“修坏了不要你赔。”依旧是很轻又很固执的声音。
“小伙子,我真修不了。”
“……”
燕蛰拿着照片再次掀开门帘时,他仍站在门口,捧着一个布袋,即使穿着宽大的羽绒服,也能看出他站得笔直如雕塑,坚硬的材质,头却低着,头发捋到一侧,露出一截藕色的后颈。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踩在泥里,几朵泥花溅在裤腿。这一次燕蛰看到了他的侧脸,并笃定这不是鬼。
明明旁边有那么多干爽的路,却偏偏站在水坑里,也不动,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燕蛰真的不懂。
第三次就是现在。
燕蛰朝背后看了一眼,那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聊天主角,也或许察觉到了,但是并不在意。他端正地坐在木椅上,认真摆弄手里的东西。
这一次,燕蛰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张照片。
银铃铛发出清脆的“铃”一声。
直到有人进来,他的视线才肯从照片上扯下来。如传言所说的那样,走上去,把人拦下,开始念那段重复了无数次的台词。
“您好,请问你见过这个人吗?女性,二十九岁,身高一六五厘米,很瘦,长头发,双眼皮,左眼下有一颗痣,右手断了一根小指。”
他没有口音,普通话说得标准流利,红唇一张一合、粉舌时卷时平、白牙若隐若现,也很标致。
由于他总是很有礼貌,并且看上去一推就倒,所以大多被拦下的人都会礼貌地回答他一句“没见过”或是“不认识”。
燕蛰坐在柜台前,一只眼睛观察他,一只眼睛扫账本。
“正月廿一……”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余光扫到他朝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