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逗
混种的法子能推开,一半是她在背后周旋。白家像株老竹,在苏州城根深蒂固,风再大也摇不动。有她帮衬沈砚之,苏州的农事、商事都能稳住。”

    苏意晚搅动着碗里的汤,沉默片刻:“沈同知确实稳妥,但单是稳妥,在如今苏州不够用。邵言卿留下的烂摊子,高相的残余势力,还有那些等着看笑话的豪绅,需要的不是温和,是能镇住场子的锋芒,是刀,能劈开源头淤塞的刀。”

    她抬眼,目光清亮,“沈砚之像温吞水,能润田,却浇不灭野火。”

    她润了润喉,接着道:

    “苏州需要的,是既懂农事又懂民心,既够坚韧又有手段的人。”

    她看着谢辞,一字一句道,“谢大人既然真正看重的是他身后的白姐姐,那为何不直接推举白姐姐任苏州知府?”

    谢辞微微一笑,似乎是早就知道她会这样作答。

    “晚晚,你知道律例的……”

    “律例是人定的!”苏意晚打断他,眼里燃着光,“先有武皇定鼎天下,后有平阳女将军守边关,女子为何不能治理一方?白姐姐办启智堂,让姑娘们识字明理;推桑豆混种,让农户们有饭吃;只要是贪官,她都敢怼,她哪里比不上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的腐儒?难道革新就只许改稻为桑,不许改改女子不如男的偏见?”

    谢辞叹了口气,眼底映着灯影,沉沉的像浸了墨。

    “朝堂不是江南,女子入仕在腐儒眼里都是牝鸡司晨的祸端,更何况是一府知府?”

    苏意晚起身走到窗边,月色洒在她肩上,给她披了层银甲。

    “所以就因为这些虚头巴脑的纲常,就要把真正有本事的人藏在后面?‘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可北辰之所以为北辰,是因为它敢立在那里,不是躲在云后!这举荐的奏折,谢大人不写,我来写。”

    “你想怎么写?”谢辞语气有些松动。

    苏意晚回头,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收集实绩。把白姐姐办启智堂教出多少姑娘识字、推桑豆混种让多少农户增收、挡下多少豪绅的刁难,一一写清楚,再让受益的农户联名画押,证明她的功绩。”

    她顿了顿,又加了句,语气带了点狡黠:“更何况,白家在江南的商路通着南洋,圣上若想稳住江南的经济,总不会放着这么个能帮他挣钱的人不用吧?”

    谢辞被她逗笑:“倒会算计。”

    谢辞伸手拂去她发间沾的一点月辉,低声道:“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话里带嗔,眼底却盛着碎光。

    “总比谢大人瞻前顾后强。”苏意晚挑眉,转身从案上翻出张空白笺纸,提笔蘸墨,

    “我现在就拟个单子,明日一早就让人去跑。周庄的老农、启智堂的姑娘、绣坊的秦冉她们,都能做见证。”

    他没有反驳她言自己瞻前顾后,也没有给她泼冷水。

    她太单纯了,单纯地以为凭着民心就能撬动朝堂纲常。

    话本里的“正义必胜”从不是唾手可得。

    田埂上的桑苗,不经历一场风雨,永远长不结实。

    只有尝过朝堂的险恶,碰过壁,她眼里的星星才不会只是天真的泡影。

    大鹏不要凭风起,可她连风有多烈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直上九万里?

    “急什么。”谢辞按住她的笔,墨汁在笺上晕开一小团黑。

    “白姑娘那边还没知会。你当她同你一样,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女子入仕本就违制,白家世代经商,若她踏足官场,圣上必疑商而干政,轻则削商路、收关税,重则抄家灭族,她担得起?”

    苏意晚动作一顿:“白姐姐不是怕事的人。”

    “她不是怕事,是懂权衡。”谢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桂树影,“她肩头担的是一个家族,你得先问问她的意见。”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轻细的脚步声,白若蘅披着素纱披风,手里羊角灯映得她脸颊泛着瓷光,她立在月色里,同月色融为一体,温柔又有力量。

    “不必知会,我都听见了。”

    苏意晚和谢辞同时回头。

    “白姐姐?”苏意晚迎上去,“你怎么还没歇?”

    白若蘅走进来,将灯放在案上,目光扫过那笺纸,“原是想问问你们我这汤合不合口。然后就听见了你们想要举荐我做知府。”

    “从你推桑豆混种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迟早要做些打破规矩的事。”

    “我从来不是甘愿被困在后院的人。如今你给了机会,我为何不抓住?就算成不了,也给后来的姑娘们趟条路。”

    白家在苏州城名头太大了。

    她虽然没有站队的想法。可在朝廷那里,经此一事,她已然和东宫绑在了一起。

    白家难免会遭到高相忌惮。

    如果苏州由高相的人掌权,白家的商号收归官办,到时候白家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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