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右手,经此一难,也算彻底废了——太医院的说法是:断在体内的刀割断了经络,骨头也碎了好些。若好生休养一年,日常穿衣吃饭还能顾得上,但举不过肩膀、使不上大劲,也不比以往灵活了。想像以前那样掷飞镖、甩鞭子,更是天方夜谭。
“我的身子我自己有数,不妨事。更要紧的是钱,两千七百两,人死账消,一分都没找着。家里百来口人呢。可眼下别说过年赏钱,便是下月的伙房采买、仆役月例,杂七杂八的,只怕都卡脖子了。”楚倚云虽然比起旁的不如旁的世家主母主夫那般擅长打理家务,对账目还是有个大致印象的,这一下又赔右手又破财的,就这样人还没带回来,她心头愧疚得不行,整宿睡不着觉——可能也有痛的,但紧张起来便忘了痛是什么样了。
“你分到的那两个庄子里总有点供上来的。先别急,把伤养好要紧。”燕游按下正欲起身的楚倚云,另一手扶着碗,掌心试了试温度端到楚倚云面前,舀了一勺药汤,轻轻吹两下,“先喝药。不喝我就来喂你了,这方面你是母亲,总不能比云郎还不懂事吧?他喝着喝着都快把病治好了。”
“好好好,我喝还不行吗。”楚倚云生怕真被燕游惯成小孩了,勺子都没拿,忙不迭接过大口咕嘟,喝了一半后拿帕巾一抹嘴,点评道,“……凉了。”又接回之前的话茬说:“……今年不够。春夏庄子遭了雹灾,怕是只能收上来三成,据说还大都是货品折的现。借钱也别想了。我那几个堂亲本来就没啥能力,没想到运气也不好。单就这次时疫,几万下去都没个回响。工人害病的多,大哥借给东南漕帮的钱没收回来;离咱最近的二哥的酒楼、茶馆、戏园子生意碰上时疫,这几天就差找根绳子吊死了,偏生之前连个保险都没想过上,没票号兜底,死都死不值当;四弟派去南海的商队,照理不受时疫影响了,哪能想到居然沉了船,虽说这次有保额,但那边一查,居然说是他们自个船破的问题,赖不得别人。对簿公堂,但到底没讼赢,估值被压下去了许多,还抵不上打官司的钱呢。这就算了,这一沉船还死了好些能干的伙计,下次都不知跑不跑得成。他们这年只怕比咱还不好过。”
“那也是该的。”燕游心底暗叹楚家祖坟得迁迁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的。另外假账泛滥,庄园管事和楚家族亲说是没钱,指不定背后也有好些虚报瞒谎的成分,说是精穷了,未必真亏得有这么多。嘴上却安慰道,“因果报应,父债子偿。做父母的造了什么孽,便都报应到孩子身上。你叔伯那么丧尽天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子孙倒霉是正常的。平时咱也不靠他们,现在尽量也靠边,不要沾了什么风险就是,乐得干净。”
“这下是真干净了。”楚倚云撇嘴冷笑,“唬你呢。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看他们离彻底坐吃山空还要点时间。现在想着撇清关系,前阵商量着把义宅孩子们过户到他们几个名下的时候,怎么看你还挺积极的呢?”
“……真凉了?”燕游眼神转到余下半碗药上,遇事不决,转移话题,“我尝尝。”
“你尽管喝。”楚倚云简直恨不得眼前这人把这碗全干了,扶着碗底整个朝他的脸倾去。
“……阿芸,未免太急。你简直快烫死我了。”喝完后燕游紧皱着眉头,脸都通红,擦了擦鼻尖上溅到的药汤,还有点委屈上了,“这么玩儿有意思吗?”
“我倒是还觉得凉了些呢,你个猫舌头。”楚倚云点在他眉骨上蹙起的小包上,“我确实觉得有趣。我就爱拿你个黑心薄命的开涮。但凡你不舒坦,我便舒坦了。”
“那你舒坦便好。”燕游轻叹一声,双手牵着楚倚云的手,言语诚恳,“还有什么心事,都尽管同我讲。我独怕你不拿我开涮了,有什么心事自己憋着,给自己憋出什么病来。我们一家人,没什么是话说开不能解决的。”
楚倚云这下也有点没法子,抽出手,目光闪躲着轻叹道:“确实有个事。上次回义宅,我好像碰到了阿灵的孩子。”
“当真?什么时候的事?你真不是看错了?”燕游大为惊诧,隐约还有点恐慌:他是知道后来在宫里没成活的孩子是个以假乱真的狸猫的,却万想不到真太子居然还能活下来。而且就在长安。太后不是说那孩子挨了心口一刀后被抛进乱葬岗,千真万确死透了吗。
只是身为那孩子半个养母的楚倚云一直不愿承认,库房里还备着十几年的生辰贺礼。但同时庙里为那孩子祈福的长明灯也没断过,每年腊八还换新的。相当于做了死生两副准备。
“开门时被机关引出来的。戴着云郎那副一样的面具。年龄看着也像。大概是真的吧。瘦瘦的,衣服也不好,过得挺惨。”楚倚云心里火燎一般疼起来,想起那个大雪天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