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承」
    “夫人当心。”车夫并未多说一字。

    “知道了。”倚云应道。除口罩外,将绢布在脸上又绕了几层。

    穿过那扇门,也是将过往那个自己甩在身后。往前疾行几步,视线豁然开朗。

    滴水成冰的季节,暮时下起雨夹雪。稀疏冻雨碎钻般璀璨落着,骤雪如丝如缕,炊烟似梦似幻。一阵风过,寒鸦惊掠,噼啪筛下叶上的雪粒,宛如锦缎上绣起的霜花,较之织银略略粗的噪点,衬上潇潇竹影作底,低调又奢华。

    这般浑然天成的景致正是长安贵人们喜爱的格调,也很适合作画。挽上妇人髻后,她开始习画,画了很多幅这样的习作,但到底是找不回当年的心境了。长安官民宅邸大多是合院,主张藏风聚气,布局都是紧凑工巧的,举目是景、也是墙。她第一次发现义宅的院子竟也不小,一眼还能望见天边数重山,是比天幕更深的黛色。她有一把深藏于妆奁之中的梳子,也有着这样的颜色。

    然而虽荒僻之地自有其寂美,不过除她之外,应该也没人会想到于此刻惠顾吧。

    照理,人迹罕至处传染的风险会降低,但位于荒郊的这处破落宅院,竟然也成为了蒙受时疫影响最为严重的区域之一。

    为什么?

    物以稀为贵,人皆闭门不出的时候,还敢在街上跑的劳动力总要值钱些。所以稚子们被逼迫着铤而走险,部分甚至赤着足来回,他们用生着冻疮的手织就粗陋的布艺品(比如口罩),换回了银子,但也同时带回了疫病。

    就这样,在这个世外的小社会里,死亡如风常伴,不时探出鬼祟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攫走一个又一个最为弱小的生命。

    归根结底,穷病、弱病,才是这世间最大、最难治的病。

    安乐椅上躺着一个方头阔脸、吊眼扁嘴的男子,见有人来,才把架在案桌上的腿收起。细细打量来人的打扮后,眼底浮现出谄媚:“这位大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啊?”

    看来这就是新任管事了。

    屋内不算冷,还有一个半大孩子正拨弄着炉火——楚倚云知道,这种差事在冬天的义宅是要抢的,一般得小领导、或者家里还有人才能排到,因为不必挨冻。大约是见屋内有人,管事一句话后,那烧火的孩子还有点不想走。楚倚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管事作势要踢他一脚,也就老实下了场。

    自报家门的社交辞令打过一轮,楚倚云对这个新任管事也有了一番印象:油滑、势利。不像是她擅长应对的类型。前任像疯狗,这位像□□——毒蛇,甚至貔貅也说不定呢。不然这几间屋子都肉眼可见穷成这样了,咋还能把这家伙吃成这副脑满肠肥的猪样呢?开口闭口哔哔叭叭全是算盘声,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甭管什么贵人,想办事,先掏钱。眼睛也是狗狗祟祟地往她腕上盘着的金镯子瞟。

    权利场中惯是如此,就连小小义宅都是这样:车马未动,财货先行。

    这个镯子是临行前燕游硬塞给她的。倚云本来也没戴熟,又被那人目光烫得难受,干脆扒下来推到了那人面前。说道:

    “是这样,时疫艰险。我家听说这是个僻静好去处,本想送家里孩儿来过一阵,却碰上街上几个沿街叫卖时疫用品的幼童。偶然问起,他们说都是来自义宅。还说这儿近来不是很太平,走了很多孩子……如此,我实在不能放心。当然,这次只是出于好奇向您询问,绝无别的意思。管事大人,可否给个说法?”

    那人欢喜得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但也不急于接,而是接着说:“诶唷,叫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夫人这岂不见外了?”

    ……

    有了到手的金子做保障,管事的话里才多了几分实质性内容。对于义宅超出寻常的病死率,他的理由是:全国都在闹灾,风波之中的朝廷左支右绌,放话让义宅维持旧样自主经营,即使下山是拿命换钱,但也不能不换——不然更多的孩子就没有饭吃。病死饿死都是死,情愿大家饱着上路。

    孩子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自始至终,无人反对。一个都没有。他们或是为给自己多存些钱,或是保护一些更小的同伴,或是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就心甘情愿地远征,去前赴后继地赴这场或许是生命中最为沉重不堪的旅途。

    听上去很悲壮,说到底还是“无所不能”的成年人欺负他们不晓事,细想她小时候很多额外吃的的苦都是来源于此。

    楚倚云压下情绪,望向窗外,故作慵懒地开口:“怎的,管事大人自己不去寻门路,让一群毛孩子来搞买卖?能搞得清楚吗?”她到底没法对这种近在眼前的恶行淡然处之,但因燕游劝诫过她不要节外生枝,不要一味逞嘴皮子,到底还是收着了。

    “嗨,您也别小瞧了这帮孩子们,有的可能耐了,消息也灵,吃得开。再说这庄子里头人多,三十几个了,好些还是刁钻顽劣不服管教的。总归得要个大人坐镇,不然规矩乱了,就更不好管了。”

    “什么规矩?”楚倚云目光一撇,几乎要被气笑了:自创的逢人便明码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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