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暗巷内一群“百钱买夜”“兜售灵丹”“放印子钱”中,古姑姑是难得的、有正经营生的体面人,甚至可称一句研究人士。她有分寸,不觉得厌亲近到能和情愿她共享这个秘密。闭目有闭目的好处,双眸是心灵之窗,那么闭了目便是藏了心。她脸上那两抹像胡乱擦过的血迹一样的胎痕,只消微微随同眼皮波动一下,便足以演出所有想要向她求蛊之人所需的回应,半点把柄都漏不出来。
她先是装出一副恍然的样子,撇清关系:“燕云洲?乌衣巷那位燕尚书家的小郎君?他的名头可不小,春日宴上总拔头筹,由此观来,才貌也应是一等一的好了。他确实时不时会来巷子里,还跟顺风耳打听过一些新奇事。”
但她不会说的是:这个小郎君也在向顺风耳打听无果后,来找过自己,打听的正是关于厌的事。
更不会问:为什么这个世族中都算炙手可热的小贵人会先为你来求我,又让你再来求我第二次?更进一步——你和他,两个正值情窦初开、身份又跨越阶级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样的交情?
“嗯。除夕那晚……他出了些事。”厌声音低哑道。
厌的这一接茬,倒是给了古姑姑一些把戏演下去的思路:“是。我听说了。燕家的人来找过我。”
“燕家的人来找过你?”
厌的语气不善是因为他又同做补救的机会失之交臂,所以又焦躁又枉自生气。古姑姑却理解成了盘问,发言愈发谨慎:“我只负责治病。”
事情大概是:被几个恨他爹入骨的瓢虫淫棍迷晕之后,绑起来极尽虐待和羞辱之事。虽然主犯在当时就被那个小郎君反杀了,但几个从犯按律不能判死,毕竟没要那小祖宗的命——要的是生不如死。但报应自来,楚倚云亲自派人暗地里下手,一鞭一鞭把人抡成了肉泥,罚了半年的郡夫人俸禄。
跋扈。
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众所周知的事实,带着暗巷中人对苦难常见的见怪不怪。这里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怀璧其罪,无人保护,确实早晚出事。目盲久了,她的心也好似盲了。世间百虫千蛊,都不及人心可怕。
但如此令人唏嘘之事,还是值得一声叹息:“那孩子身体本就不好,这一遭重,险些挺不过来。燕家的人和他师父谢侍郎是在求遍了御医和大小医馆后才来找我。像是还在后怕,惊惧高烧,魂不守舍。他们重金求我,求的也是——让他忘了。”
她抬起头:“厌郎,你晚了一步。我已经把关于那晚的一切……所有能让他发疯、让他活不下去的东西,都封死了。像用厚厚的、密不透风的茧,一层层裹住了那颗心。若强行再去动,无论是想再塞进点遗忘,还是想把它层层剥开,让禁忌之事在识海袒露出来……都是要命的事。轻则痴傻,浑浑噩噩过完残生;重则……当场就得魂飞魄散,神仙难救。就算破茧成蝶、凤凰涅槃,那都是九死一生的侥幸之事,万不可作为托念于此。”
“所以啊……”
古姑姑朝厌摊开那双枯瘦的手,掌心也空空如也。她睁开双眼,试图再向身前的少年再多表示一些诚意,那浑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面具:“那孩子的记忆和情感,都已经被我处理干净了。你现在想让我再做的事,不是帮他解脱,是要他的命。”
“这单‘生意’,我做不了,也不敢做。或者说,倘若你乐意接受这种说法,也可以当作是——有人替你付了价格。”
厌的呼吸声消失了片刻,然后反跳性地粗重起来。因为消毒和缝合沁出的一点生理性泪水已经干透了,他眯缝着把视线倒回到桌面上的残烛,古姑姑点的不是白蜡,而是供奉用的红烛。因为她不用看,她靠背后的东西看。蜡烛也是点给背后的那什么看的。那烛泪凝成红豆色,似真似幻,仿佛不是古姑姑此前端给他的那个,而是另外那把——冰冷、尖锐,沾满了肮脏的血和甚至脑浆的……凶器。
但燕云洲为什么会在那性命危时拿起那副烛台?又为什么朝自己反复提及这个烛台?又为什么在事故发生之前,像献宝似的把它拿给自己看?向自己求一个不知所云、毫无意义的原谅?
厌原本故作随意搭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掌衣里头裹满了湿哒哒的冷汗。此刻他才忽然捕捉到一丝来自遥远过去的、白蜡烛燃烧过的呛人气味。他“不记得”自己何时、为何送出过这样一个东西,他更愿意记住那把他望而却步的金枝柄琉璃灯,记住自己掏不出钱时的窘迫和尴尬,但那轮廓,那触感……却真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淡忘的角落,激起一阵尖锐却模糊的刺痛。越是试图挣脱,越是钉得深,越是痛得缠绵。
许久,久到古姑姑几乎以为他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厌才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迅捷,好像忘了大腿上尚且有伤一样,扑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曳。他没有再看古姑姑一眼,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是像一道沉默的、受伤的黑色影子,慌张跳入了门外更浓重的黑暗里。
不过古姑姑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