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扶稳点。我看不清了。”厌波澜不惊的语调一出,那灯却晃得更厉害,他只好不耐烦地把指节在炕上的小桌上敲了敲,“你放桌上吧。”
厌缠上绷带后,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大约二人都想不到该再说些什么。照理该到厌告别或者不告而别的时候了。但古姑姑还是想说些什么,说些能让这个孩子再在温暖的烛光下多待一会儿的话,最后她想到了:能说动他的只有自己能提供的利益。
“你说过,有求于我。是什么?给我一个借你顺水人情的机会?”
“嘶……”
厌深吸了一口气,他很难得如此紧张地、堪称惴惴不安地呼吸,甚至之前他用白酒清创和缝合腿上的伤口时,语息都比现在更加平稳。
“我听说你有帮人……解脱的蛊?”
“这应该是你的职业范畴。”古姑姑皱着眉说,她的理解偏到了十万八千里外,“行有行规,用蛊杀人是禁术。做了死后下十八层地狱,给钱我也不干。”把腰一叉,语气姑且算刚正不阿,显得她真有多高风亮节似的。
“你果然脑子有点毛病。”厌很明显有点无语,“这话相当于让我自杀。我只是想失忆,有一段记忆让我觉得有点麻烦。”
具体有多麻烦呢?麻烦到他甚至会在拔刀试练时一时失神伤了自己——这如果传到黑老二那边甚至江湖上,他的面子往哪搁。他原来可是用刀和用手一样熟练的人,可因为脑子里总反复出现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他的手和刀都不听他的了。
这段记忆再不死去,该死的就轮到他了。
“再便是……”面具背后,厌鸦羽般的长睫直垂下去,一阖目,又回忆起那个赶也赶不走的小少爷身着单衣、奄奄一息倒在暗巷尽头的画面,想到他们失温的身躯彼此紧抱的时候、呼吸交缠的时候,本是相互取暖,却让寒更寒,于是那人竟主动将唇和口腔都同自己的弥合在了一处,企图再渡一点来自肺腑最深处的暖。
然而除夕的雪太大,盖住了这南柯一梦。又怪交织的语息又太缱绻,后劲缠绵,熏得他鼻腔空荡荡的疼、忘了呼吸一般。
……
他剥开面具的下巴,朝鼻子底下一摸。指尖是暗的,腥的,把他整个人都腌透的铁锈味——他的心顿时像被弹弓击坠的鸟儿那样,向着亡命路落下了。
这段记忆如果活着,他也会活不下去的——一定是,他们那样锦衣玉食的贵人,必定要顺顺遂遂春风得意过一生,和门当户对的意中人举案齐眉。为自己这样的人,搭上一生,哪里值得?只会给彼此都徒增麻烦罢了。
所以——
“我还想让你把某个人对我的记忆和情感清除掉。你不是在捣鼓什么吗?拿我做试验品,如何?”
或许是对他好的人太少,厌只记得他人对他的不好了。这时忽的想起就连燕云洲自己也说了,这不是情,是孽,还埋怨自己太过心冷,怎么捂也不化。
那既然已被当成负心人,他何不干脆一冷到底?!他本就不是什么放不下、死缠烂打的人……他们本来就不一样,从来就不一样。燕云洲无非是此前过得太顺,怎么闹都有人帮他如愿,所以一有得不到的就加倍惦记,求之不得,才辗转反侧罢了。
但自己是……自己是什么?他一时也说不上来。只一再盼望再无思考这个问题的余地便好。
“哦~”古姑姑把尾调拉得有点长,她难得凭自己的术业扬眉吐气一把,做杀手确实得该断则断,否则伤人害己。她是不会考虑厌因为杀人如麻有负罪感或者被自己犯下的血案吓到这种原因的,没有一个强悍到吓不破的胆,厌根本活不到现在。
“原因方便透露吗?”她这时还有闲心揶揄。
下一秒,厌的冷锋便贴到了她的喉头。
妇人当场便改了口。
“呃。不透露也没关系。首先是你,你要短期的,还是长期的。忘一个人,还是忘一件事?”没有台阶也能创造台阶给自己滚下去,这是暗巷老油条的基本职业素养。
对面收回了刀,为这个选择题久久静默。最后出口竟莫名乖觉。
“短期的便好。除夕这天。”也刚好是他和那个缠人精偷香贼小少爷交换来历和真容的日子,索性一并忘了干净。因为他怕自己某天真的会找回去,再在他的康庄坦途上横插一脚。现在这一脚已经够造孽了,眼下一个身体上残缺得半死不活,一个精神上惶惑得半生不死。
“那你想让谁忘?”
“乌衣巷,刑部尚书独子,燕云洲。”
燕云洲可以忘,他最好忘,反正他本就善变,善变到上一秒还在骂骂咧咧我宁可永远没遭遇你这段孽缘,下一秒就朝自己半是咬半是吻地拥过来,把自己抓得像救命稻草那般紧。脑子本来就指定有毛病,不差这一桩。但厌为何选择记得?为何不对自己像从前那样残忍到底?这点反倒无人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