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类似情况可谓不胜枚举。但通常而言,答案不出以下三种:逃跑、投降、或者被俘虏。
咳,说错了。体面起见,应该叫:迁都、议和以及忍辱负重等待时机。
议和自然是最优选,还可彰显大宁无愧为天朝上国、礼仪之邦,能动口绝不动手。可惜没成功。上次派去议和的使节们已经替他用项上人头进行了试错,现在刚集体过完头七。
可要他留守都城束手就擒,那也是万万不可的:天下共主的尊容还要不要了?一国之君的富贵荣华还要不要了?后世千秋百代的好名声还要不要了?
一想起议和的结果,李氏便怨气满腹:再说那贺兰氏怎么就喂不饱,北部整整五座州府和数之不尽的物产珍宝都撑不死他?非要不依不饶继续往南打?他早不打晚不打,偏挑这时候攻过来,自己不就要做亡国之君了吗?
在度过好一阵食不下咽、寝不安席的日子之后,这位皇帝陛下才总算被迫想起了当初对北边那位犯下的那些“不太地道”的事——不是他记性差,而是因为没有人会刻意去记一个本该早已成为亡魂的人。
他本以为贺兰白不过是只一捻就死的蚂蚁,万万没想到这个小娃居然在他眼皮底下变异成了马蜂,还是宁可自己肠穿肚烂也要把他一起拖进地狱的那种。
满腹埋怨由此转化成了满腹惶恐:看来昔日杀父之仇、幽囚之恨,竖子是非报不可了。
事到如今,只能怪当年派去的刺客不够给力。哀哉!只怕落入他手,还没等见到第二天的日出,自己就会被乱刀砍死,再细细切做臊子喂给天山脚下的野狼(或者长安街头的野狗)果腹了吧!
其实很好理解他不想做饲料的心情。没人想做饲料。活着的好处太多,没人能舍得,何况他还是皇帝。
那便只有逃跑了。那句话怎么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名声还能再赚,大不了往后多多做戏大谈光复,命没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从小伺候他到老的内侍官韩九昌也真不愧是他肚里的头号蛔虫,主动担责替他把心里话都挑明了,还说钦天监已有奏报:“察京都,地运衰竭,四象无常,王气渐弱;反观南方则龙脉贯通,水土调和,紫气东来。”
——诸曜吉兆,皆趋南方。
“陛下!依奴家的愚见:您贵为天子,福泽深厚,定不可为蛮夷所虏、伤及龙体。值此危急存亡之秋,更应顺承天地之意,择吉兆之时,启迁都之道,定鼎江淮,方可安万世之基、绵延国祚啊!”
他更爱他了。瞧这话说得多好听:一切皆顺天命,一切皆是为了江山社稷。
相信百姓若知晓了,定也会理解他、支持他的。
只可惜他到底还没能等到钦天监替自己择定那个所谓的“良辰吉日”,也没等得及把迁都一事广而告之,便提前逃也似的出了京师,使用的还是在后世弹幕最多的跑法:只带着自己的心腹太监和大臣遁走,而刻意把自己的爱妃、继母和皇妹留下吸引火力,任由她们被胡人所俘虏——不如说,他也在盼望着那些曾同他争权夺利的妇人们都能被胡人所俘虏,最好多被报复折磨一段时间,好给自己留下更充分的逃跑时间。
致敬大宁第一长跑健将,真正跑出了特色,跑出了风采,跑得青史留名,跑得无人得知后敢不发自内心地称赞一句不愧是他。
为陛下的争分夺秒鼓掌!
总之皇帝这一跑可谓精彩绝伦,真正做到了天亮前悄无声息,天亮后举世皆惊。无主的太极宫一夜之间便乱了,包括天牢。看守们四散奔命,把职责抛在脑后。被关押的重刑犯由此失去了水和食物等最低限度的生存保障,但同时也失去了除年久失修一击即溃的围栏外的所有桎梏。
易水寒大摇大摆地走出天牢大门,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猛猛吸了一口灌进鼻腔的冷风。站在四角宫墙中央,抬头仰望灰蓝灰蓝的长安天——赞美这久违的自由!如此壮阔博大的天幕,他已年余未见了。
“看来做人渣也要门槛啊,对于不需要的东西居然能丢得那么干脆。什么叫宦官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啊!这皇宫,这墙、这瓦、这地面,啧啧啧,居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在已乱成一锅粥的大内,独他一人不紧不慢,还有闲心感叹这么一句。
谁说擅长断舍离不是一种美德呢?南逃之后额外苟延的这几年,真是宁荒帝应得的。
这也是个一直困扰着他这个后来者的历史谜团:明明贺兰白的军队还有两个月才能到长安,究竟是什么促使当时的皇帝李氏(其名已被后人刻意抹去,无庙无谥,并未流传,后人称其荒帝)连“顺应天象、安定民心”这点仅剩的借口都抛弃,宁可面子和里子双输,受后世万人唾骂,也执意要在天元十六年腊月二十八这天紧急启动南逃。
不过这虽然是问题,倒也不是特别紧急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