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梦
    “孤胆行刺易近身,风萧萧过水无痕。言语锋芒寒意甚,靛瞳浅觑世浮沉。”

    颠簸的小轿上,燕云洲单手支着额无奈摇头:自己逢点什么就作诗的毛病真的得改改了,况且就那厮当年行刺的动静,说“水无痕”实在是有过度美化之嫌。

    可虽然这么想,他的嘴角却在行至宫门口下轿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往上稍稍提了点:那是一种近乎明目张胆的、不怀好意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至少在这个刁钻顽劣的囚犯面前,他可以卸下一切伪装。那人身上唯此一点能让他痛快。

    要不是打算承诺放他自由,他倒真想给这位天外“贵客”换个更方便同自己长相厮守的地方蹲蹲,譬如燕家的地牢——凑巧还有个同样话痨的贾来福作伴。

    只可惜,换不得。

    但李如愿的宫女半途拦在了他的身前,那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的渴盼将他面上一闪而逝的恶毒瞬间冲散。

    “燕少爷,奴婢求您去劝劝殿下吧!她从午时起就跪在宫道上脱簪待罪、以死相谏,已经两个时辰了!”

    燕云洲反应很快:八成是为了南下迁都的事。

    也对,李如愿听说这事是一定会有所行动的。可如今的她根基薄弱,上无太后替其撑腰,下无驸马可以依靠,窝囊得很,面对皇兄南下偷安的决定,唯一能做的也就只剩下这种事情。

    他懂她的想法:所谓“劝谏”,并非对那个愚不可及的兄长还有任何指望,而只是做给这满宫血性尚存的人看。最好越过宫墙,传到长安城中去;最好再超越时间限制,让天地祖宗也都看一看。证明这老李家所公认的继承人的脊梁虽然塌了,但至少还有个人愿意顶着。

    宫人们也都心里有数,远远隔着一段距离,包围着这个宁朝地位最尊贵的少女之一,无一不是一言不发地紧盯着,生怕这位千岁大人被冻出个好歹来。偶有实在忠心的,间或掐着点来劝几声,哀声被晚来风中飘飘洒洒的雪花吞噬。

    他们见了燕云洲,都主动让出一条道来。觉得:不管认不认识,就这位公子这通身的气派,又敢直接往里闯,肯定是殿下的贵客,得罪不得的。

    安意长公主正赤足散发跪在宫道上。她终于不再穿红,素色衣裙和银装素裹的天地融为一体,衬得她身前的神龙殿额外巍峨。

    她李如愿不是未尝过恨的滋味:在她得知皇位被母亲执意送给了李氏时;在她被锁在宫中选她厌烦无比的夫君时;而在这亦同冻毙过大宁无数百姓的风雪中,在双膝已经僵硬通红、遍身都被冷意冻结的一刻,这种恨再一次到达了巅峰——她那点怀才不遇和爱而不得的少女心事,在这座她永远跨不进的宫殿面前,显得何其渺小啊!

    是。金顶的穹棱是百家财,乌骨的开窗是士卿骨,朱漆的廊柱是公侯血,怎么不可能恢弘万丈呢?

    然而,可恨可叹,里头住着的是个奴颜婢膝的卖国贼。面对千夫所指做缩头乌龟也就罢了,甚至连开门来见她这个皇妹一面都不敢。

    可就在这时,一个她决计意料不到的人却穿过了人墙的重重阻隔,坚定地站在了她身旁。熟悉的衣角让李如愿不必抬头就能知道燕云洲的到来,她满心的恨中终于掺入了一丝欢喜的回味:好似只要这位还肯来到她的身边,自己就可以继续咬牙坚持着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燕云洲将手中红色的纸伞向她倾去,替李如愿遮住头顶的几点飘雪。伞下的少女却倔强地扭过头,主动避开了那片荫蔽。

    燕云洲也没强硬地劝她什么,只轻声问:“值得吗?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李如愿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被仇恨武装得冷硬似铁,却依旧在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的刹那,放任白雪淹没了视线,眼眶里涌起热流。

    委屈吗?是有一点。但她也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根本没资格委屈。

    她自诩能力异人,可过往中有太多太多本可以做得更好的事,她没能尽全力。所以落得如今境地,也是咎由自取。

    嗓子给冻嘶哑了,刀割一般疼,她吞吞吐吐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无关你……燕卿也不是专来找我的吧?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我除了来找你,还能找谁?”燕云洲不禁失笑,不由分说把身上的裘皮大衣解下来披在她背上。

    李如愿本不想接,但也不忍心燕云洲给自己的衣裳就这么被雪沾湿。小燕卿的身体是真不好,她想,穿这么久的貂裘卸下来也没有什么体温残留在上面,她又生怕这点唯一的温度也被释出去,只能别别扭扭地把衣服在肩上捂紧,始终没穿上。然后急急道:“你留着自己穿,你可不像我,挨不得冻的……”

    她话还未完。下一刻红伞落地,在雪上划出一道弧线。燕云洲理了理衣摆,迎着所有人惊诧的眼光,在她身旁直挺挺一并跪下。

    既然百劝不得,那便同她一起挨、一同受这风雪的磋磨,看谁耗得过谁。

    “殿下几时起,燕某便跪到几时。”燕云洲语带笑意,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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