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剑
。少年丧父母,中年丧妻,年事已高而独子横死,对他恐怕也是不小的打击。待会儿见了面,还是得视情况多关心几句,再谈借兵的事。

    老仆后脚便到,未等燕云洲发话,便主动把屋中的檀香点了起来。随后像是在回避和燕云洲的目光接触似的,颤颤巍巍地走了。

    金兽炉上,沉檀烟似轻纱飘带般袅袅浮起,聚不拢,但也吹不散。

    原因燕云洲知道:是谢世子试出自己似乎还挺喜欢这香,便吩咐仆人每次在燕云洲来时都点上。

    但燕云洲贪恋的其实并不是檀香,而是熟悉的那个人怀里的温度。

    那般无微不至,又那般予取予求,偶尔会让人心生出早已据为己有的错觉,却总仓促如转瞬之物般飘忽。

    “小徒儿,今天我们补习《尚书》。嗯……哈,有了!看看这一篇:皇祖有训……老开头了,跳过。民可近,不可下。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这里的下不是直译,表示的是使……为下的用法,让别人蹲在你下面,就是轻蔑他、看不起他。与之相对呢,前面的近就是信任、亲近的意思。所以第一句的意思是,百姓是可以亲近的,但不能轻贱和欺压他们。”

    “民可信,不可下……云郎记住了。”

    “好,那我们再看第二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我想想啊,假如国家是一棵大树,那么树是不是必须要有树根?百姓就是国家的根,只有根深了,树才能枝繁叶茂;所以老百姓生活稳定了,国家才会安宁。”

    “嗯嗯。”

    ……

    “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

    “我们想啊,君主有权力,就会想要发展一些特殊的爱好。比如,呃,谈恋爱啊,打猎啊,饮酒纵乐啊,兴建宫殿啊,但(这些行为)有其中之一,(国家)就不会不灭亡。这句话是告诉我们,当权者不可一味沉溺于奢销享乐,不然享乐着享乐着,国家就被作没了。”

    “那大宁不是很危险吗?听父亲说皇帝陛下这次主张临时增税,就是为了在陪都建新的温泉行宫。户部梁家的小姐还说正在和工部洽谈,到时恐怕要在全国临时征数千人的徭役呢。这样看来,皇帝陛下是不是也算不上那种爱民如子的贤君呀?”

    “嘘——师父悄悄告诉云郎,这个建议姑母已经准备拦下了。她的理由是,既然拿得出修官道建行宫的钱,那没理由拿不出筑边防的钱。她准备趁此机会联合兵部的部分官员上谏,要求增加一部分军费开支,修筑已经破损的边境防线,用来抵御北方的胡族——就我所知,北部几州城防存在漏洞是确有其事,这事提的并不算突兀。”

    “可夷族不是早在几十年前就向大宁俯首称臣了吗?”

    “诶,陛下答不答应军费倒是其次。云郎想想,人们性情总是喜欢折衷的,所谓‘志于上者,得其中;志于中者,得其下;志于下者,不得之。’就是这个道理。对陛下来说,修宫殿同修防御工事相比,在道义上并不占优,但陛下又一直不信任姑母,恐怕会担心谢党在借此机会在驻防一事上大权独揽,中饱私囊。与其让钱落入姑母那边的口袋,不如干脆把两项工程都搁置下来,至少能把钱留着。”

    “也就是说,太后娘娘在试图用两难的选择,倒逼陛下妥协?”

    “并不算是,只是……她可能还是想拉一把陛下吧,与其说是逼迫,不如称作“制衡”更为合适。他能答应修城防是最好的,或者两边各退一步,临时拿预算不足搪塞过去也就罢了。但如果陛下执意要再在这时弃边防建行宫,言官们恐怕就都坐不住了。而且,在师父看来,北部一时称臣,也不代表一世称臣。两个民族身上终究留着不一样的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虽然不想说这样的话,但在我看来,大宁对北方的征服并不是长远的征服。”

    燕云洲原本侧坐在他大腿上,听见谢回突然不教课了,就习惯性地抬头去看师父的神色。

    可这一看,就教他顿住了。

    他印象里的谢回一向是意气风发、顾盼神飞、眼带三分笑的,浑身洋溢一种多年优裕缔就的傲然,仿佛不识青天高黄地厚,这世上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在自己这个徒儿面前就更是这样了。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眉间偶然浮现出郁色……在提及北方部族时。

    不过发愁的师父还是好好看啊,燕云洲想。话本说“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他读到这句时,脑海里自然而然就浮现出谢回的脸了。他的睫毛也好长哦。

    这是谢回啊,自己的师父,在他怀里,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所以这般想着想着,燕云洲还就真的摸上去了。睫毛挠进掌心,泛起细细密密的痒,比燕云洲想象中还要更柔软一些。他把掌根紧紧贴在谢回蹙起的眉头中央,轻轻向外转圈揉,他手真的是新溶的墨锭一样,将如画眉眼蘸作饱饱的一笔,绘成一抹极尽温柔的无可奈何,在俊朗青年面上荡漾开,直到那些忧虑愁思一点点松解成他熟悉的春风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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