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明时
    马车声辘辘,迎着月亮,载着燕云洲往长安显族府邸聚集的乌衣巷驶去。

    这时长安街市上的人已不多,可以拉开面罩和车帘稍微透透气。燕云洲朝窗外望,地砖坑洼不平,月光溶进满地新融的雪水里,铺成一地清辉,竟都像夜空的碎片一样折射出散碎的星光。只可惜车头的纸灯笼会把地面彻底照亮,破坏这份美感,而待车辗过,原来那片地方便像追不到光似的彻底昏暗了。

    燕云洲目送黑暗吞没来时路,又开始觉得遭了风似的周身发冷,便将身体蜷起,窝在后座上平复呼吸。他又何尝不想同人倾诉自己的无奈慌张,只是面对牡丹,他实在是开不了口——更何况某些事,避开不谈,对她而言也是一种保护,他很庆幸自己把那个秘密藏好了。此情此景下没人比他更懂得在“无力”之下清醒地沉沦是多么痛苦,又怎能再将心系自己之人拖入此等苦海?

    他不似同己家一墙之隔的竹马霍不离,有一个在站队上根正苗红的“好家族”。十几年富贵无忧的日子都没把他养成一个乐观的人,皆因为燕氏一门的荣辱同太后深度绑定的事实早已渗入他生活的方方面面,身边人身边事几乎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家的富贵是险中求得的,是被众望所归地认为“不长久”的。他也一样,被眼红的世家子弟们当作暴发户,在背后戳着“效命妖后、牝鸡司晨”的脊梁骨长大。

    燕家越是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这种偏见就越如影随形。燕家上下从家主到奴仆几百口人都深知太尉燕游从当初的落魄宗室到如今的风光无限,有多少是借了主少国疑、太后摄政的东风,也深知——一旦太后手中权力旁落回皇帝手中,第一个可能遭到反攻倒算的会是谁。

    他甚至没法确定自己下次路过乐楼门口,是否还能有如今的身份。

    虽说“国破家难,豪族犹安;民乱世纷,世家依旧”,一些城外流窜进来的暴民乱匪一通□□烧,倒并不至于耗空燕氏积攒至今的家底,但一次可能会失败的权力之争确实有可能从根源上否定燕家财权的合法性,让他的一切都从云端跌入尘泥。

    奸帝和阉党步步紧逼,意欲啖之而后快。皇党诸官人心思变,却也乐见其成。

    那这时太后党呢?在这次政局变动中首当其冲的“太后党”意欲做什么?

    从父亲的反应看……或许不日就将见分晓了。

    父亲也确实没让他等太久。当晚下朝后便谴退了府中所有下人,召开三人家庭会议。

    太尉名义上作为三公之一总揽全国军政大权,实际上依旧是在中央政府工作的文官。谢回出事后,谢氏对兵权的掌控力减弱,皇帝已有将对战事的主导权收归己手之心,便越发觉得这个唯一的三公碍眼,明里暗里挑刺打压都不少。奈何燕游政绩等身,在位期间又的确把善后工作干得天衣无缝,且长袖善舞人脉颇广,他一时还真不方便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掳下来,替代品更是难寻,只好无能狂怒。

    虽然只能这么僵持着,燕父还是每日都免不了被拿他根本遥控不了的前线战事做文章,揪着一通发作。

    “怎么又这么多汗……”楚倚云解下丈夫身上的袍服,抱到火炉前烘,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姓李的还真以为我们想替他当这破官不成?还惹一身腥,不如辞了它,咱们一家三口去个宁静的地方隐居着,过自己的小日子。大不了我多偷……咳,接些活,不愁养活你们爷俩。”

    燕云洲的曾祖,即盛朝末帝在约法三章禅位给大宁的太祖皇帝前,为子孙后代遗留祖产颇多。可姓燕的也正因雄厚的财力被盯上,在大宁初年几度卷入复辟之乱,几轮抄斩下来,燕云洲家祠堂里的那些人竟然成了官方玉牒文册上仅剩的登记在案的先朝皇脉,每年还真能凭这点拿上那么一千户食邑,度日是绰绰有余。说燕游以前是“落魄宗室”,不过是针对当时燕姓为避嫌已不再出现在权力场中心而言。

    燕游此刻也再维持不住朝堂上那般挺拔如松的身姿,颓唐地倚在主位所在的八仙椅上揉着肩膀。燕云洲轻轻移步到他身旁要替他再添茶,被他用手势示意不必。

    “阿芸,不要闹了。三年前还可谈谈去哪儿躲,如今已是……噬脐莫及。前线那边不过是在负隅顽抗,只怕再过两三个月,敌军便要打到长安来了。”

    “竟已如此!?”楚倚云惊得捂住了嘴,“你怎不早些同我说!”

    “云郎。”燕游给身旁的燕云洲递去一个眼神。燕云洲也是心领神会,很是从善如流地替他顶了锅:“儿子已从父亲那听说了战报,只是不愿惊扰母亲,所以把事情瞒了下来。”

    楚倚云早年替燕游挡过刺杀,过后身子一直不好,夫人的安歇状况一直是燕家气氛的晴雨表。

    楚倚云简直气笑了,双手一边揪起一人的耳朵就骂:“好啊,你们父子俩,这是又背着我有了小秘密了!”

    “你不也是,背着我悄悄去看望了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属?还把云郎小时候最喜欢的木马、秋千还有几箱玩具都从仓库里偷出来送掉了?你那‘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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