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乱曲
    长安最负盛名的乐楼破天荒地在年宴上奏了一曲哀乐,破天荒地。

    宁国人仿佛天生就于审美游趣和奢销享乐一道颇有研究,纸醉金迷朝歌夜弦的乐楼更是一切的集大成者,永远人流如织、门庭若市。且既然是一年一度的盛筵,规格自是非比寻常,宾客盈门、高朋满座,更甚往日。不少人省吃俭用一年才攒下的几两薄银,也都无怨无悔地被掷在此地,就为这一夜笙歌曼舞、一夜迷醉荒唐。

    好曲不怕等,楼内喧腾至深夜方才完事齐备。原本报上去的曲子是气势恢宏的破阵乐,乐楼善奏琵琶者需齐聚一堂、通力合奏。众多平时难得一窥容颜的红粉佳人彼时正齐坐在堂中央一同转轴拨弦,群芳争艳,万花竞秀,那场面真是要多赏心悦目有多赏心悦目,足叫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再谈乐声。最初只听那银甲凄清,铁拨纵横,霎时短兵相接,万箭齐发,人仰马嘶,声声迸碎鸳鸯瓦。如银瓶乍破、如珠坠玉盘,狂风骤雨泼天而至,平地惊雷动地而来。

    可还没等台下听客们把那声“好"喝出来,就见那本坐在上首、惯压着头颅作柔顺娇媚情态的的乐魁牡丹竟然忽的挺直了腰背,用染着蔻丹的纤纤素指生生搅破了那曲中己方无坚不摧、所向披靡的幻梦,奏响了满场豪壮中最初的不和谐音!只见她皓腕翻飞间,多少孤城战马,一时都作哀湍泻,蓬断草枯、风悲日曛,白雪埋骨,满目惨怛。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丝丝入扣般绞在人心上,勾起阵阵哀戚、阵阵苦涩。

    也不可避免地,让在座尚晓事理的所有人联想起了半月前,宁国与鞑子议和失败后,充州前线那次耻辱性的大败。

    满场寂静,有些人甚至连动弹都忘了。随后不知谁“唉”地叹了一声,唏嘘声便此起彼伏,连成了片。

    二楼雅座里正左拥右抱,千金一樽付佳人的某位官大人哪听得这动静,骇得当场就变了脸色,吚吚呜呜地寻了个嫌晦气的名头,差下人欲添油加醋地跟管事嬷嬷告上一状,却连人带随从被反映过来的、由他眼中的“凡夫俗子”“草莽贱民”所组成的汹涌的人潮拦住。

    更令他气不打一处来的是,那象征败阵的哀声竟然真的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了——似那战场亡魂们当真要跑来为自己的枉死,朝此前力主割地议和的他索命来了。一把琵琶造孽还不够,竟然添上了第二把、第三把……无人再奏破阵曲,处处皆是断肠诉,那些命比纸薄却心比天高的乐者们竟然渐渐沆瀣一气,将指下流泻的哀戚琶音也连成了片。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成……”

    他再说不下去了,因为一盏热茶被迎头泼到了他脸上,不消片刻,连那碗茶的茶盏也“贴心”地朝他的脑门砸了过去。群情激奋的人们一哄而上,终于在彩绣辉煌的乐楼里也掀起了一阵兵荒马乱,好不热闹。

    牡丹指尖的颜色其实还没褪到非染不可的地步,但燕云洲提了要帮她复染一回,她便无不依的。她恃美骄纵惯了,总不许乐楼里旁人碰她的指甲。燕云洲早年便在她的哄劝下,拾起了替花魁染指这个技能点。

    矾入凤子细细研,云鬓微摇香满帘。纤纤素手点朱颜,红霞轻抹醉花间。

    花魁静默着看眼前的金尊玉贵的绝色少年如以往数次那样笔挺地跪坐在自己面前,低下头为她耐心细致地在甲床敷上花泥、再用草叶轻轻地、仿佛怕弄疼了她似的裹起指,恍惚间竟有种两人间地位逆转的错觉——就现在这副情状看来,好像确实是他在“服侍”自己。

    她乐意看见自己的小客人为自己做任何事,也会时时巧笑倩兮地同他讨要,同样,她也愿意为他竭尽所能。只是这次有些不一样,她说不出哪里不同,只觉得两人间此刻涌动的气氛有些尴尬。从小浸淫在乐楼里的人,再不想沾染人情世故,对情绪和气氛的敏感也早已透了骨。这次燕云洲的气派收敛了太多,像是眼前的人……在思虑着什么,又有什么事要求她似的,所以才用这般欲盖弥彰的小手段来讨好他。

    她想了想,绽出一个无所谓般的笑,说:“嬷嬷舍不得为难我的,她还要靠我赚钱呢。”

    她说这话时,燕云洲恰好解开她一指上束缚着的草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仍是低着头,教她辨不清神色:“右手拇指的指甲尖上有裂痕;中指肉上的指纹被磨淡了;手腕也是,僵硬的很……嬷嬷不会舍得伤你皮肉,但命你拨弦到弹伤了手,又怎么能叫全无体罚?牡丹,你受苦了……我不敢妄自猜测你这次出头是为我还是为大宁,但若是有千分之一是因我而起,我也该来找你赔罪的。”

    牡丹心里一惊:上次他看到自己的手是多久之前了?“燕郎莫不是有什么过目不忘的本领?”

    “不是过目不忘……是过心不忘。”燕云洲抬起头,轻轻托起牡丹的掌,眼神无比认真地道,“牡丹是我放在心里的人呀。”

    “呀,你……”牡丹一时讶然,面色飞快地红了起来。燕云洲好似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暧昧似的,却并未如眼前的少女一般情动,毕竟在他眼里,这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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