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自己颤抖的手细细看着,方才那场血腥的杀戮好像在做梦,他沉溺其中——竟然在享受那种快意。
这太不对了。
唐无乐站在桥侧,看着贺闲,贺闲又变回了那个他不太喜欢的样子,像是被无形的枷锁一圈圈缠住,困在自筑的小屋中,不肯迈步,不愿直面自己的欲望与心魔。
“我父亲是自缢而亡的。”贺闲突然说道。
潺潺的河水经年不变的映着夜色与灯影。
“我甚至不知道我该找谁复仇。”贺闲痛苦的闭眼,“奸佞除不尽,好人总枉死,到头来——该救的救不了,该杀的杀不尽。”
“想杀便杀了。”刚才打架的时候,贺闲的一截青色发带被刀气裁断,唐无乐捡了起来,细心的将发带缠在自己的弩机上,“没人拦着你,是你自己拦着自己。”
“冤有头债有主。”贺闲反驳道,“岂可滥杀无辜?”
“债?”唐无乐嗤笑,“你死我活的东西,怎么能叫债呢?”
“若你将消息递去长歌门,会有更多人能活下来。”
“方才与我并肩杀人的是谁?”唐无乐语气忽然一冷,“我不在乎别的谁,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他轻轻一笑,眼底却是锋利的怒意:“贺闲,你为什么就是看不清自己的心?”
贺闲转过头看他,眼眸微微充血:“若是不能自制,那与禽兽何异!?”
“你说我是禽兽?”唐无乐笑意更浓,“那你又好到哪里去?你就没在杀人时感到快意吗?掌控生死,就是掌控真相。你忘不了你父亲的死,是因为他无能为力,而你不是。”
“唐无乐!”贺闲猛然抓紧石栏杆,怒目看他,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喊出的。
“因为你知道,”唐无乐缓缓道,“自缢——是唯一能自己掌控的死亡。”
唐无乐的话语震的贺闲一时耳晕目眩,过于直白的话语把他的心捅的鲜血淋漓。多年来的心魔一直折磨得他不堪重负,厌弃自身。
可他真的很不甘心,所以去了天道轩,既然无琴,那也可执剑。
他为何执剑?为了道义,为了——真相。
掌控生死的快意确实让他沉溺,却也违背了他的道义。
唐无乐的出现,一次又一次,让他破戒,让他难以控制自己。
须臾沉默之间贺闲抚平了自己的心绪,重新回到冷静无情的样子:“你说得对,我是为了真相而来。”
“太白师父说,儒生不及游侠人,白首下帷复何益。才有我长歌门屹立于世。”贺闲静静的看着唐无乐:“我入长歌门时便许下誓言,如若庙堂不振,当明忧患,取君子道,扶正世之风,平奸邪之事。”
“这是我之道,世之理。我贺闲,虽无济世之才,虽有心魔快意,但亦不能违背所信的道与本心。”他轻声叹息,转身背对唐无乐,下桥而去,“此事,不论是为社稷,还是为百姓,我都要亲手取得证据……多谢你,不顾一切地救我。”
“唐无乐——”
“谢谢你。”
声音融入夜风,飘荡在河面上。唐无乐站在桥头,如同一尊雕像。贺闲的身影早已不见。
“为什么总想自己走呢……”唐无乐低声喃喃。
他应是,开始喜欢我了。
他想。
贺闲想与他撇清关系,那他偏不让。
从来都是他弃人,没人敢弃他。
可贺闲的所有挣扎、克制、自困,他竟厌不起来。
有一点点心疼,一点点可怜,更多的——是想将他绑在怀中,掌控他的欲望,他的情绪,他所有的沉默与怒火。
可贺闲不是旁人,不那么容易收服。
但若太容易收服——
也无趣了。
唐无乐低笑,笑自己,欲壑难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