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从不缺想让我们母子性命的人……但我们偏要好好活着。”
她转身,姿态优雅地重新登上马车,吩咐道,“回府。”
马车再次驶动,朝着平峡关那巍峨的城门而去,只是这一次,车辙印旁,仿佛无形中多了一道肃杀的屏障。
谢覆舟回到衙署时,夜色已浓,烛火通明。
亲卫早已押着几名黑衣人候在堂下,个个面如土色,身上带着伤,显然经过一番缠斗。
他解下披风扔给侍从,玄黑衣袍未换,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淬寒冰,扫过阶下囚徒。
“谁的人?”声音不高,却压得堂内空气凝滞。
无人应答。
谢覆舟并不急,指尖轻敲紫檀扶手,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死寂里,也敲在囚犯绷紧的神经上。
他忽然微微倾身,看向其中一人手臂上一道不甚起眼的刺青:“北疆来的?替谁卖命?太子?还是……其他盼着我谢氏倒台的好盟友?”
那被盯住的囚犯猛地一颤,喉结滚动,仍咬牙不语。
谢覆舟笑了,极冷的一声轻嗤。他
抬手,一旁亲卫会意,立刻上前,铁钳般的手扣住那囚犯的肩井穴,力道巧而狠辣。囚犯顿时额冒青筋,浑身剧颤,却硬生生忍住了痛呼。
“骨头挺硬。”
谢覆舟语气平淡:“可惜,跟错了主子。”
他踱步下阶,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与之平视。
“你家里……还有个小妹在老家吧?今年该有十岁了?若我没记错,是在……”他报出一个地名。
囚犯瞳孔骤缩,脸上血色霎时褪尽,惊恐地望着他。
“说。”谢覆舟只吐出一个字。
“……是、是一个女子……”
囚犯终于崩溃,声音嘶哑破碎:“是她……是她找的我们……定金……事成之后……双倍……”
“女子?”谢覆舟眸光一凛,“样貌?特征?”
“没、没看清正脸……她戴着帷帽……声音压得很低……”
囚犯急促喘息着。
“但……但她脚下裙摆和鞋面上……沾了不少新鲜的泥点子……像是……像是一脚踏进过什么泥地里……”
泥地?
谢覆舟敲击扶手的指尖倏然停住。
脑中骤然闪过午后城郊——扶登秦一脚踩偏,带着他一同摔进田边泥洼,两人浑身泥浆的狼狈模样。
她笑得毫无阴霾,指着他的发冠说像顶了一坨……
还有酒楼里,她揉着鼻子说“下午玩水有点冻着了”。
以及……他让她先回府时,她那句干脆利落的“我不回去”。
无数的细节碎片瞬间涌上,拼凑出一个让他心头发冷的可能。
是了,她已承认自己是扶登秦,无论是十四岁还是二十五岁……那个在家族倾轧、工部争斗中长大的扶登秦,怎会真是心思单纯、不谙世事的少女?她有足够的能力和心计,在他眼皮底下伪装,甚至……布局。
“带下去。”谢覆舟蓦地起身,声音听不出情绪,“严加看管。”
他大步走出衙署,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骏马嘶鸣着朝谢府疾驰。
夜风刮过耳畔,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愈演愈烈的躁郁与冰寒。
途径一条尚未收市的街巷,灯火阑珊,人流稀疏。
谢覆舟勒马缓行,目光无意扫过路边一个小物摊子,猛地定住。
只见扶登秦正拿起一个碧绿通透的小玉镯,举到身旁的公孙止眼前,侧脸映着暖光,笑得眉眼弯弯,正说着什么。
公孙止微微颔首,温润的脸上带着浅笑,目光落在她手中镯子上,神情专注。
隔得稍远,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沧江”、“夏季”、“碧绿”几个词眼。
大约是她说那镯子的颜色像夏季沧江的水。
公孙止笑着点头应是,两人又低语了几句,却并未买下那镯子,一同步行朝着下一个卖香囊的档口去了。
两人姿态自然,并肩而行。
谢覆舟握紧缰绳,指节泛白。
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马箭一般冲过街口,未曾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