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及他说出什么,面前的帝王伸出食指抵在自己唇边打断了他,随即直起方才倾下的身子,一挥手道:
“去把人捞上来。朕倒要看看,这出好戏是怎么个唱法。”
潭底的董真见那二人突然转身向下矮去,露出身后的又一人。虽则由于潭底光线折射无法看到低处的具体情况,但能大致猜出这二人是跪了下去,来者必然身份显贵,或许是一转机,于是便装作初苏醒般开始了微弱的挣扎。
几个侍从动作很快,捞人的捞人,急救的急救。董真表现出柔弱的姿态,抚着心口咳嗽起来,一副濒死的病美人相。
董真眯眼瞧着那人影走近,衣角龙纹彰显她至尊的身份。董真只觉得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体温竟比刚刚浸过潭水的自己更低几分,虽则炎炎烈日炙烤,潭水并不如平日那般冰寒,但也并非常人可比,莫非与她所练功法有关?
那只手解下外衣为他盖上,又拨开他黏在脸庞的湿发,插进发间滑下,滑至脸侧便抽出,捏起自己的下巴一抬,一张清冷蹙着眉的面孔便迎上了冕旒后的打量。
一声轻笑,董真望去,两个梨窝在冕旒后若隐若现,叫人看不真切。
眼前人伸出佩着墨纹玉扳指的手指摩挲过他的脸,笑着说:“朕怎么不知宫中还有这样清丽的南国美人儿,带回朕寝殿修养吧。”
一旁的随侍女官才悠悠上前,
“陛下,这位是敬王之子——董真。”
那人轻挑眉梢,“哦?那朕便更要为你主持公道了,说说看,怎么一回事。”
董真敛眸,让神情染上几分欲说还休,并不敢言的情态,身子微微颤抖,挣开了皇帝的手将头偏向一旁,不偏不倚,正朝向岸边两人。
皇帝伸出手将董真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肩安抚着,语气温软地哄道,“真真莫怕,只要你开口,朕必会为你撑腰,无论你说是照看不力,还是……蓄意谋害,只要你说。”
语句里意味深长的停顿,几乎已经宣告了帝王的心思。
地下年纪尚小的宫男已是抖如筛糠,落下泪来;教引公公膝行到董真近前,一边狠狠地向自己脸上扇去,一边求饶:“公子,都是老奴照看不力才致您失足落水,看在老奴与您乳父是故交的情分上,还请您饶老奴一命啊!”说罢,又是在地上重重地磕起头来。
董真眼神闪烁,心道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拿乳父来威胁我,这下你是非死不可了。
当即咳嗽起来,身子颤抖,红着眼,不可置信般抬手指道。
“明明……明明是你二人合力推我下水……咳咳……怎么如此颠倒黑白……”
说着,又是一副随时要背过气去的模样,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一下倒在皇帝怀中,皇帝又是笑了一下,挥挥手说了句“拖下去吧”,随即便有人上前捂着教引公公与那宫男的嘴,架着拖了下去。
他二人平日惯会做踩低捧高的事,哪料今日被皇帝撞见,还偏要治他们的罪,前朝帝党与敬王党已到剑拔弩张的地步,这皇帝却像没事儿人似的。
方才不敢供出敬王府,是怕沾染了皇权争斗更难逃一死,此刻想说自己只是受人指使,却被死死捂住嘴,只能暗恨自己当日收了不该收的银子,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呢?
董真见两人被带走,心下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对待皇帝,看上去她对自己有几分优待,究竟有何深意?
不及他想出个章程,忽觉失重感传来,视角抬高,拢着自己的胳膊肌肉在衣料下绷紧——他被抱起来,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而那里不知何时停下了一顶软轿。
甫一靠近,便有宫人卷起轿帘,皇帝一脚踏在轿厢边缘,俯身将董真轻轻放在榻上,没有多余的语言与动作,转身离开了。
轿帘被放下,隔绝了两人。
董真实是觉着这皇帝真同传闻般反复无常、难以捉摸:
若说她因敬王对自己有打压之意,又何必处决那两个宫人;
若说她对自己有拉拢之心,软轿的存在却证明这人冷眼旁观已久;
若说是知晓我的身份后临时起意,却又不与我多做交谈;
言语风流温柔,宗亲间却不重女男有别同我过分亲昵,与朝堂上的狠辣深沉大相径庭;
寻常人溺于寒潭极度危险,便是得救也大多落下病根,她却作壁上观,可见其冷漠本性;
但最终差人救援,是看够了戏还是尚存善念……
被一个行事不合常理的皇帝注意,董真预感,未来的日子或许将不再太平。
另一头,皇帝御辇已经远去。年轻的帝王斜倚在其中,鞋子被胡乱蹬掉,朝后未来得及拆下的冕旒也被扔在一旁。饱满圆润的朱唇形状姣好,扬起的角度恰到好处,其中发出的却是神经质的笑。
“等不及了吗?我的好姐姐?”
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