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海浪再次捕获了它。
波涛,无休止的波涛,深灰色的浪潮在红日之下涌动,而太阳的光芒根本无法投进海水深处。其下有憧憧黑影来回巡游,危险而不可预测。
一道道海浪涌起,如同一堵堵乍起乍落的高墙,不断升高,升高,像饥饿之人举着双手,向那轮红日抓去,浪尖盈着阳光,浸透血一样的诡异颜色。扬至最高点的水滴甚至切实触碰到了那轮太阳,自触碰点开始,那血红的光芒像火遇水一样吱吱熄灭。
真木耳畔充斥着千军万马齐声咆哮一般的声响,她身处一条不比自己大多少的小船之上,被浪尖反复抛起,再戏耍一般接住。真木的手腕被绳索牢牢捆在船舷之上,正因如此,她才没有第一时间沉入海中。她跪在甲板上,伴随波涛起伏,双腿与侧肋反复撞击舷墙。
小船早已灌满了水,她鼻中口中皆是海水的咸腥气息。她浑身都湿透了,睫毛上甚至有少许白色的颗粒。
她没有弓箭,没有佩剑,没有护身符;她什么都没有。浅金色的、湿漉漉的头发垂在眼前,而她甚至无法抬手拨开。腿侧的衣袋里有什么硬物在硌着她,她低头看去,那是一片翡翠制成的树叶,碧绿通透,叶脉镂空。
相对于她的处境来说,她却十分镇静;她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凝望着远处那一轮血红的太阳。
那轮太阳是海水的囚徒,当它意欲挣脱那灰色海水的束缚、重返天空之时,世界便迎来拂晓。海浪不想放走它,于是咆哮着翻卷而上,想要捉住它,熄灭它。当又一道大浪抬升至最高处却依然无法触及它时,海洋挫败地怒吼着。
那道浪自天边涌来,将真木——以及那艘小船——一并吞没。她仰头迎着那道灰色的海浪,直至淹没头顶,也未曾闭上眼睛。
*
当长青地的又一个黎明到来之时,真木已经醒来。
虽然刚刚从一场深而诡异的梦境之中脱出,她淡蓝色的眼睛却十分清明。她从四柱床之上起身,穿上修身的束腰外衣、长裤与短靴,那是精灵之中的巧匠制作的服饰,深色的纤维柔软又坚韧。
她的房间并不算大;呈圆形,铺设简单,窗前有一张并不宽大的木桌,床头旁边的瓷瓶之中盛着一朵犹带露珠的蓝铃花,仿佛是刚刚从枝头摘下。精灵习惯用魔法直接将树木催生为房屋,床和桌椅都是大树的一部分。
房间里弥漫着清苦的木质气息,真木恍惚片刻,在这样熟悉的气息环绕中终于感到了一丝安心。
她戴上缀有绿色宝石的项链,在石盆中捧水洗漱。盆中的水极为清澈,倒映出少女明媚的面容和尖尖的双耳。倒影的神色有着和年龄不符的忧虑与恐惧,真木试着微笑,于是倒影也向她微笑。她如此数次,直到梦境的影响大体消去。
这样才对。她想。
她束起自己浅金色的长发——不是按照精灵那繁复的编发方式编成数根垂在肩上的辫子——而是用发带草草扎起。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将灰色的薄纱窗帘挂起,晨光霎时照透她的卧室,像一万根齐发的金色箭矢,明亮得让人惊奇。
她的居所建造在最为高大的树木之上,深绿色的林海在她脚下翻涌,数条河流像丝带一样萦绕其间。她所在的地方树林繁密,但越向东望,开阔地便越来越多,直至树林本身已成绿褐相间的荒野之上的点缀。
一轮朝阳刚刚跃出地平线,令东方的天空化为亮金之色。也许是长青地靠海的缘故,这里的太阳比别处更为晃眼,刚升起的太阳也有着能够把人灼烧到背身闭眼的明亮。
但真木不是人类。她是一个精灵,虽然相比于她那经历过漫长岁月的同族,她年轻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个人无法从精灵的面容判断他的年龄,因为绝大多数精灵一生都有着年轻俊美的面孔和矫健敏捷的身躯;但真木是长青地中少见的小精灵,她的年龄与面容相称,三个月前,她刚刚度过自己十六岁的生日。
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清新、湿润而冰凉,一道涌入的还有晨间无数鸟雀的合唱之声。真木闭上眼睛——不是因为阳光,而是——
她将全部注意力都投注于双耳之中,于是一刹之内,万籁俱皆明晰,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风在愉快地喊叫,掠过林梢,叶子沙沙作响。然后是鸟类的合唱:鸫鸟在歌唱,它们的歌声清亮而悠扬,在林间回荡不休;林莺的鸣叫则高亢、急促且富有穿透力,那是一连串快速变化的颤音与哨音;山雀也不甘落后,它们的叫声清脆短促,叽叽喳喳……以及——
发自近处的、木头被敲击之后会发出的声响。
门被敲响了。一下,两下,克制而礼貌。
真木没有回头,扬声道:“请进。”
门无声地开启,另一个金发精灵轻快地走进来。她身形修长,步伐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