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浓黑,看不见月亮,想来还会下雨。
年轻文臣的身影还立在不远处,身前横着长戟,周围没有灯火,看不清神情。
亲兵注意到傅云祈过来,撤下长戟,退至两旁。
张鉴抬眼看到傅云祈,猛地冲过来,抓住傅云祈前襟,“你怎敢辱她!”
傅云祈任由他抓着,没动,张眼打量一番,“谁?”
夜风经过耳边,张鉴明显听出那句“谁?”之前还有一声哂笑。
年轻文臣几乎是咬着牙说话,“我朝公主!”
“公主?卫都的公主不在宫里好好待着,跑我这营地里来干什么?”
强词夺理——!
张鉴下意识朝帐门处看了一眼,里面烛火幽暗,全无声息,不知人怎样了。
“这么担心,秘书郎不如自己亲自去看看?”
燕人欺人太甚,当真以为他不敢?
张鉴猛地看回来,夜风又起,夜霜侵寒,他对上武将明显冷于语气的目光。
和朝中武官的目光不同,他曾于卫都城楼之上监军,同守将陈常朝夕相处,陈常做事一板一眼,指挥守城临危不乱,是值得信服的武将,但陈常的目光里没有杀气。
傅云祈的杀气重,如果不是顾及阵前不斩来使的规矩,恐怕从他踏进燕营那刻起,他就会身首异处。
张鉴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愤怒。
这里到底是燕人的营地,只恨自己不曾习武,不能与眼前这燕人武将战个痛快!
身处弱势,该忍气吞声,但,“你就不怕没有转圜余地?”
卫人的本事如果像嘴一样厉害就好了。
傅云祈半天只等来文臣的质问,轻嗤着随意撇开张鉴的手,掸了掸前襟被抓出的褶皱。
“是你们卫都求着我休战,我怕什么?”
“你!”
气得眼睛都红了,眼里更多的却还是顾虑。
傅云祈觉得没意思,招手示意亲兵递来佩刀。
往张鉴身前一掷。
“不是说我辱你的公主了?拿它杀我,人随便你带走。”
张鉴没拿过刀,士族门庭以规矩礼仪培养出来的子弟,精通六艺,不擅搏杀。
他只拿过文剑,有缀着南红玛瑙的剑穗,有镶玉、镶青金石的剑柄,有雕刻繁复的鞘,剑身如一泓水,挥舞时广袖翩跹,弹剑当歌。
有风吹来,鼻尖沾上一滴凉意,是又下雨了。
佩刀抓在手中,与手握文剑的感觉不同,用于战场拼杀的武器也带着杀气,拿惯笔墨的手在它面前渺小如尘。
张鉴看着手里的刀,刀尖指向傅云祈。
如果能在这里夺燕将首级,也算是立了斩将一功,到时回去请罪,他私自出城的错处就能因此将功折罪。
他抬起头,对面燕人武将也看过来,目光讥诮,带有催促的意思。
是当真自信他不敢杀么?
“来!”傅云祈又喝出一声。
张鉴挥刀,用他修习文剑时最凌厉的一招,名为易水江东。
刀身斩过急雨,劈开几簇雨花,文臣的绯色官服挑亮夜色,出手章法看来眼熟。傅云祈思绪飞转,想起方才施遥光也曾用类似的身形朝他挥过匕首,是漂亮的一招。
卫人打仗不怎么样,花架子倒是不少,傅云祈张臂接过亲兵递来的长戟,横在身前,格,顶,挑。
佩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
长戟在雨中转了半圈,用另一头的柄压在张鉴肩上。
张鉴撑不住这样的重压,被迫无力的垮了肩。
冷雨融进浓夜,武将单手执戟,戟上力道传上肩头,重如千钧,“还救么?”
当然,怎能不救?
但年轻文臣尚还不曾张口,傅云祈的话音已经接连砸下,
“不过,燕营只有俘虏,哪来的公主?你既然这么肯定燕营里有公主,不如回城去,找宫里的人来,让他们都仔细认认,看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这万万不可!
张鉴几乎下意识就在心中否决。
皇帝对施遥光的安排已定,他本就是冒险前来,若连他都没办法把人带出去,她就只能被这燕人折磨至死——
刚才帐中动静听得还不够清么。
不、不对,燕人武将根本就是偷换概念!
立即出声驳斥,“她终究是卫人,身为卫使,我便不能不管,两边的条件还可以再谈,将军又何苦为难一个女子?”
傅云祈微一挑眉,这秘书郎倒也长了条好舌头,但,“谁说她是卫人了?”
张鉴呼吸一滞。
先前在大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傅云祈可亲口说过营里有个“卫人”,如今怎能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