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仁不再追究,拍拍文臣尚还显嫩的肩,“今日谁都顾不上你,这几日你也辛苦,好生回去歇一晚,明日再去找陈常,该说什么自己想。”
掌心的暖意逼走肩头寒意,心里却有另一股热流贲张出来,念头闪过只需一瞬间,快的让人不加思考。
张鉴猛地抬头,眼中焦灼急于找到宣泄口,“老师!学生就是不明白,陛下怎会那样对她?她不曾负卫国,如今是卫国负她——”
“到这一步,较真谁负谁有用么?”
卢修仁一口气喘岔了,急声咳了几下,“燕人围城,截断渡口,外面粮草进不来,太仓里存粮能撑多久谁也不敢保证,这些道理你这个监军难道没听陈常说过?”
他只恨不能一指头把人戳通。
明明是张氏颇为看好的子弟,从秘书郎做起,将来升任尚书郎是板上钉钉,姻亲一事也不能马虎,张氏族中自小便开始为他物色士族女郎,偏也不知怎的,他就只对那位公主种了情根——
连老师的话也不听!
张鉴不甘示弱,终于把来时就想好的话悉数说出,“便是不能大张旗鼓开城门救人,其它法子呢?私下里派人接应,总好过什么也不做,任她在燕人手里自生自灭!”
燕卫对立,金枝玉叶的公主落在燕人手里能有什么下场,他根本不敢想。
“优柔寡断,如何成大事!”
卢修仁恨铁不成钢,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唤人进来,“押他回去,再去知会陈将军,监军之事今日为止,同他说,让他费心了。”
……
敌军围城,城内人心惶惶,张氏府邸虽看上去同以往没什么分别,但从往来官员脸上的神情来看,形势并不乐观。
今日城外的事,早在守军进宫回禀之前,就通过各个渠道传入各府,张府更是严令底下人闭紧口舌,不准多言一字。
廊庑间侍从穿行,比平日更加无声息,灯影擦着影子交替,侍从推开寝室的门,恭敬立在门边朝里面道,“公子,家主找。”
寝室里没有声音,侍从稍稍提高声音,“公子?”
并不算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侍从提灯进入内室,赫然看到用枕头被褥拼凑出就寝假象的床帐。
“公子跑了!!”
……
入夜以后,燕军营地陷入寂静。
今日虽不曾攻下城池,但士气并不算低落,回营时众将齐聚议事帐,新点子谈论得热闹,到很晚才各自散去。
雨下得断断续续,营地各处燃着火盆,主帐暖意更盛,风偶尔从外帐敞开透气的帐帘吹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曳。
灯火摇曳里溢出凌乱气息,影子也映得凌乱,女子脱力细弱的声音揉在雨声里,要很仔细的听才会听清。
脸埋进枕中,要用力呼吸才能换进几口新鲜空气,施遥光拼力撑住背脊,但身后贴近的重压如暴涨的江潮,几度令她决堤。
武将的手探上来,她躲不成,立刻就咬。
当然是没能成功。
傅云祈倒也没有怒意,反倒笑一声,将人带起转了半圈,慢悠悠打量卫人女子的眼睛。
沾了情绪的眼睛最是漂亮,恨会催得眼神更亮,愤会激出一层薄泪,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就是战意,不必非要等到两军阵前,任何对抗都是战意与战意的角逐。
“长能耐了,恩将仇报,连救命恩人都杀?”
傅云祈想到刚刚的险境,将衣襟拉开一点,露出挨近咽喉处的一处剑痕,示意她看。
他还真是小看了这俘虏公主,白日里城外卫人灭口的意图那么明显,就差明说舍弃她,换成旁人早就心死了,她倒好,恢复精神头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他——
施遥光不接茬,眼睛只盯住那道剑痕。
他算什么救命恩人?只可惜那么好的机会,又让他捡了条命!
“还记得那个赌么?”傅云祈猛然动了一下,如愿震散她眼中刚刚重聚起来的杀意。
施遥光咬着牙抽气,不答。
帐内无人作答,于是帐外的通传,先一步传进耳畔,“将军,营地外有个卫人。”
“卫人,”明知道人听到了,傅云祈仍是对她重复一声,欣赏这双眼眸因“卫人”两个字生出的波澜,“是来救你的,高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