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云1
    建邺又在下雨,一场接一场,乌云拖得天始终黑沉,寒气也沉沉压下来,往骨头缝里钻。

    远处闪过一道亮芒,隆隆的滚过雷声。

    廊庑间数道身影急奔,全都在拦最前方的人,“秘书郎!秘书郎留步,中书令刚从宫中回来,请容我等前去通传——”

    张鉴不理,不顾身后惊惶的侍从,轻车熟路奔进书房,猛地推开门。

    侍从不敢入内,停在门口面色惶惶,直等得到里面人的示意,才悄然退回去。

    绯色官服的下摆蹭过门槛,随着步幅缓慢的挪进去,青年文官的声音与之前判若两人,规规矩矩的道一声,“老师。”

    这时候倒是知道装乖了。

    卢修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上下打量他。

    到底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沉不住气,如今虽自知理亏的低眉敛目,骨子里仍是一把无畏。

    明知道人为什么来,依然故意板住脸,训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老师。”这次是委屈的一声。

    唤过以后一句话也没有,打定主意等着卢修仁主动问。

    还用问什么?从听到守军的传信开始,卢修仁就知道,自己这个学生一定会来求他想办法。

    书房里新添的月麟香,烟气从金狻猊口中吐出来,叹气声也从卢修仁口中溢出,“城外的事,我在宫中已然听说。”

    守军匆匆来传信时,灵圣帝正与他下棋,皇帝手执黑子举棋不定,是还在为心中牵挂之事犹豫。

    半晌终于还是丢开棋子,对着棋路纵横的局势叹气,“张氏的话,不无道理,朕想——”

    话刚说到这里,就被前线军情打断。

    听闻公主被吊在城外胁迫三军,满殿的人都不敢出气,只剩下那来传信的守军因赶路平息不下去的呼吸急促起伏,带着甲胄铿锵的响。

    公主是怎么出城去的,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出去以后是死是活,也是从决定做下那一刻就预见的。

    但千算万算,没算到燕人会用一个活着的公主叫嚣开城门。

    守军的目光落在灵圣帝身上,其余人的目光则从沉默的皇帝面上划过,转到卢修仁脸上,最后收回眼前。

    “……燕军叫阵,扬言先烧公主,再烧陛下。陈将军还有一言让末将务必带到,”传信守军行礼再拜,“‘为君为臣,公主为君,吾等为臣,既不敢弃君城外,也不敢视城中万民为儿戏,恳请叩听圣意’。”

    说完这话,守军维持着行军礼的姿势,焦急等待灵圣帝的回应。

    殿内安静的只能听见敲叩棋子声音,也不知是谁悄悄去后宫送信儿,几息之后,殿外忽然传来婴儿啼哭。

    刘贵人抱着几个月大的小公主,似乎并未注意殿内的异样,仍和往常一样来到灵圣帝身边,把小公主托到皇帝眼前,学着婴儿牙牙学语的调子,“青奴挂念阿爷,睡也睡不着,哭着闹着要来看阿爷呢,瞧,青奴见了阿爷,都会笑了。”

    皇帝也展颜笑起来,旁若无人逗弄自己的孩子,许是哪一下动作幅度大了,皇帝被扯出一声咳嗽来。

    “陛下才受了风寒,怎还这么消耗精神?青奴来,劝劝阿爷,请阿爷歇息了——”

    刘贵人怨怪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其他人插不进嘴,就这么稀里糊涂被撵出殿外。

    要拿的主意迟迟没有定音,传信守军一步三回头,没办法只得求助于卢修仁。

    “卢中书,你看这……”

    还能看什么呢,天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卢修仁也只能叹息,“如实复述吧。”

    ……

    “所以,陛下根本没有说那些话,全都是他人揣摩!”

    既然皇帝不曾说过,陈常他们怎敢——

    张鉴说着话,扑到卢修仁身侧,膝下茵席隔着软垫,凉意丝丝缕缕窜上来,总像是能一直窜进心底去,“求老师再想想法子。”

    卢修仁面上泛起不悦,之前在殿外站了许久,手上凉得发僵,这会儿抱着手炉仍不觉起效,中书省还有那么一摊子事等他处理,着实没有闲情陪这一碰到儿女情事就天真如孩童的年轻人胡闹。

    但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子,才学品行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总还是希望能借此机会把人点透,把心思用到正途。

    “我问你,陛下派你去前线监军,无故不该回来,你今日闹这么一出,下一刻参你的奏疏就会堆上昭阳殿的案头,这样做的后果,你可想过?”

    这话一出,人果然耷拉下脑袋。

    “此事姑且放下不提,你在前线监军几日,想来对城中情况知之甚多,弃一城救一人,还是舍一人顾全城,如何取舍,不必我这个老师再多说吧?”

    果然,脑袋又低下去一些,似乎觉得愧疚,挺直的背也跟着弯下去。

    这还差不多,知道眼下最紧要的是什么,不至于再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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